KR3j0042 甕牖閒評-宋-袁文 (master)


[006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甕牖閒評卷六
             宋 袁文 撰
劉夢得茶詩云自傍芳叢摘鷹觜斯須炒成滿室香以
此知唐人未善啜茶也使其見本朝蔡君謨丁謂之製
作之妙如此則是詩當不作矣夫旋摘之茶必香其香
當倍于常茶非龍麝之比也古人入茶有用龍麝者其
壊茶為不少茶有自然之香其何假于龍麝乎黄太史
[006-1b]
詩云要及新香碾一杯不應傳寳到雲來是知茶之新
者其香尤可愛也
劉夢得茶詩云山僧後簷茶數叢春來映竹抽新茸宛
然為客振衣起自傍芳叢摘鷹觜斯須炒成滿室香便
酌砌下金沙水驟雨松聲入鼎來白雪滿盌花徘徊此
乃詠煮茶也北人皆如此迨今猶然香彎類藁云觀此
詩自摘至煎則便飲之初無焙造碾羅之事雖曰茶芽
不知争得入口豈亦如藥之㕮咀去其滓而飲之乎香
[006-2a]
彎蓋南人未知煮茶耳
白樂天茶詩云渴嘗一盞緑昌明昌明乃地名在綿州
人便謂昌明茶緑非也此正與黄金碾畔緑塵飛之句
相似蓋是時未知所以造茶制作不精故茶之色猶緑
而好事者録其茶之妙亦未以白色為貴其詩故如此
使樂天見今日之茶之美而肯為是語耶
自唐至宋以茶為寳有一片值數十千者金可得茶不
可得也其貴如此而前古止謂之苦荼以此知當時全
[006-2b]
未知飲啜之事蘓東坡詩所謂茗飲出近世者不可謂
無所本也
余生漢東最喜啜畾茶閒時常過一二北人知余喜啜
此則往往煮以相餉未嘗不欣然也其法以茶芽盞許
入少脂麻沙盆中爛研量水多少煮之其味極甘腴可
愛蘇東坡詩云柘羅銅碾棄不用脂麻白土須盆研者
是矣而東坡詩又云前人初用茗飲時煮之無問葉與
骨茶録中亦載茶古不聞食晉以降吳人採葉煮之號
[006-3a]
茗粥則知畾茶者自晉蓋有之矣非復今之人始食也
東坡詩又云食罷茶甌未要深後人便謂食罷未可啜
茶引東坡此詩以為證而不知東坡且欲睡耳故其詩
下句云春風一榻值千金也
古人客來㸃茶茶罷㸃湯此常禮也近世則不然客至
㸃茶與湯客主皆虚盞已極好笑而公廳之上主人則
有少湯客邊盡是空盞本欲行禮而反失禮此尤可笑
者也
[006-3b]
今人造酒用秫一斗而下水五升遂可取酒一斗是酒
常酒也或有欲得佳者只下水三升得酒七八升而已
觀漢書平當傳註云稻米一斗得酒一斗為上尊尚未
為佳酒也
龐安常傷寒論云屠蘇平屋也可以禦風寒則歲首屠
蘇酒亦取其禦風寒而已
今人遺酒必以四尊而謂之乘壺者蓋馬四匹為乘故
酒四尊借以為乘焉無他意義聊以為戲而已
[006-4a]
瓻酒器古之盛酒以遺借書者也故古語云借一瓻還
一瓻然唐韻云瓻大者一石小者五斗如此則以書借
人者得酒甚多余家貧常苦無酒雖不善劇飲而每欲
以飲客今當廣置書以借人若時得數瓻以為用顧不
美耶但恐今人非古人雖借書而酒不可得也
今人盛酒大瓶謂之京瓶乃用京師京字意謂此瓶出
自京師誤也京字當用經籍之經字普安人以瓦壺小
頸環口脩腹受一斗可以盛酒者名曰經則知經瓶者
[006-4b]
當用此經字也
杜陵詩云飯抄雲子白蓋謂飯可以比雲子之白也至
後世則便以飯為雲子故唐子西詩云雲子滿田行可
擣又汪彦章詩云秋來雲子滑流匙更不究雲子為何
物見杜工部有飯抄之句竟指飯為雲子也然雲子乃
神仙之食出漢武外傳中又詩云漁梁曬趐滿烏鬼則
又以烏鬼為鸕鷀亦縁工部詩有曬翅滿漁梁之句也
且鸕鷀非是烏鬼沈存中已竊笑之所謂白差烏鬼作
[006-5a]
鸕鷀者為此耳然則雲子亦是白差矣
束晳餅賦云春饅頭夏薄持秋起搜冬湯餅四時皆宜
惟牢九乎初不知牢九是何物後讀蘇東坡詩云豈惟
牢九薦古味要使眞一流天漿雖東坡殆亦未知牢九
果何物耳案蘇軾遊博羅香積寺詩自注束晳餅賦饅/頭薄持起搜牢九而賦彚載束晳餅賦薄持
作薄壯起搜作起溲牢九作牢丸殆/傳本各異此條則仍軾注而載之
黍稻與麥不同蘇東坡集云黍稻之出穗也必直而仰
其熟也必曲而俯麥則反是
[006-5b]
博雅云蕒□音/巨也非是所謂蕒者即今之苦馬殆語訛
耳□則别是一種菜世稱為銀條菜者是與苦馬絶不
相類豈博雅不詳審而誤以為一物耶
緗素雜記云蘆菔江東人謂之菘菜蘆菔乃是今之蘿
蔔與菘菜全不相類江東人無緣以為一物豈亦緗素
不詳審而強名之也
蘇東坡一帖云予少嗜甘日食蜜五合嘗謂以蜜煎糖
而食之可也又曰吾好食薑蜜湯甘芳滑辣使人意快
[006-6a]
而神清其好食甜可知至别子由詩云我欲自汝隂徑
上潼江章想見冰盤中石蜜與糖霜嗜甘之性至老而
不衰其見于篇章者如此
字書酢乃醋字世作酬酢之酢非也今按匡謬正俗注
云酢菜酢音倉故切東軒手抄云北方頗貴土人以糖
酢漬之又云儋耳食無果麵醤酢黄太史謝張泰伯惠
黄雀鮓詩云蜀王煎藙法醯以羊彘兔麥餅薄于紙合
醬和醎酢是皆作醋字用也
[006-6b]
游酢酢字前輩作醋字用東軒手抄云酢藏不如蜜漬
是已近與一僧偶及此云今游酢寺中最使得著卻是
油醋也僧為大笑
徽宗朝蔡京諸公用事四方饋遺皆充牣其家入上方
者纔十一京家令㸃檢蜂兒見在數目得三十七秤王
黼家黄雀鮓自地至棟者凡滿三楹事見曲洧舊聞梁
師成家一日人惠牛酥一百觔事見漫録其奢縱如此
以是知前代有胡椒八百斛如元載者蓋不足云也
[006-7a]
漢承秦之後卿大夫尚服皁衣故張敞議云臣備皁衣
二十餘年谷永書云擢之皁衣之吏以見當時尚服皁
衣也然夏侯勝云取青紫如俛拾地芥者蓋漢時丞相
太尉皆金印紫綬御史大夫銀印青綬此三公極崇之
官顔師古註遂謂青紫為卿大夫之服夫師古豈不知
當時尚服皁衣而未有青紫也何繆誤乃爾耶
今之紫衫下吏之服也自南渡以前士大夫燕服止是
冠𢃄惟下吏便于趨走則服紫衫既而金人南下兵革
[006-7b]
擾攘以冠帶不甚輕便士大夫亦盡服紫衫且欲便事
不以為非也迨紹興末有臣僚上言今天下承平而百
官如擾攘時常服紫衫不稱于是朝廷之上郡縣之間
悉改服涼衫純白之衣未幾顯仁升遐亦其驗已又有
臣僚上言涼衫近喪服不可用仍合只用紫衫故至今
皆服而不疑天下事固有循習之乆而不可改者如本
朝衣制亦嘗屢更矣獨恨前後臣僚既言紫衫涼衫不
可用而略無一言仍用冠帶坐使承平之風不復見于
[006-8a]
後世豈不重可歎哉
百餘年前士人乃服白襴袍鐡裹帶有一士人忽皁衫
紗帽而出或怒曰汝為舉子安得為此下人之服事見
畫墁集是時未重衫帶如此
夫古之聖賢其遺像見于後世者不知幾何人然古人
自有古人制度豈可與今人相似余嘗見世之塑廟神
與夫畫王者從官形貌不問世之遠近其用幞頭者皆
作横烏乃今之服制故未嘗不掩口竊笑以為循習之
[006-8b]
弊一至于此也
古者三軍衣服上下皆如一為之主者不可以自表暴
以防敵人之窺伺而已嘗笑王則之叛貝州也在軍中
常裹花帽人見其花帽皆知其是則也至就擒花帽終
不去身甚矣夫則之愚也蒼梧先生雜志云古者戎服
上下一律皆重赤殆欲與殷輪釁鼓等色相亂戰陣之
間不遽見傷殘以沮士氣故左氏傳有均服振振之語
此説良是也國家自南渡前天下軍州戎服皆用緋余
[006-9a]
嘗親見之自紹興末年忽變為皁色用墨汁染成殊非
古人之意略無一人以為非何哉
本朝侍從以上得擊紅鞓帶自葉少藴始也國初未有
繫紅鞓帶者滑州有賈魏公畫像其帶只是黒鞓曽見
一士大夫云唐明皇畫像在潞州亦只是黒鞓𢃄至五
代時𢃄始尚紅鞓者想是時人主已用之又未知果起
于何代也
夷堅乙志云鬼畏革帶非也鬼何由畏革帶夫人之死
[006-9b]
不繫革帶者蓋帶乃牛革為之不欲以人尸與牛革混
雜耳而非畏革帶也
嘉祐録載李汧公勉百衲琴用蝸殼作徽蝸殼豈堪作
徽恐是螺殼傳寫之誤耳
琵琶不謂之彈而謂之抹故王建詩云琵琶先抹緑腰
頭白樂天詩云谷兒抹琵琶則知細抹將來正謂琵琶

棊至難事也而詠棊為尤難嘗觀杜牧之詩云羸形暗
[006-10a]
去春泉長猛勢横來野火燒劉夢得詩云雁行布陣衆
未曉虎穴得子人方驚黄太史詩云心似蛛絲遊碧落
身如螳殼化枯枝案螳殼黄庭/堅集作蜩甲觀此三詩皆道盡棊中
妙處殆不容優劣矣至王荆公蘇東坡則不然荆公之
詩云戰罷兩奩収黒白一枰何處有虧盈東坡之詩云
勝固忻然敗亦可喜優哉游哉聊復爾爾二詩理趣尤
竒其見又髙于前三公也
名紙古只謂之名案南史何思澄每宿昔作名一束曉
[006-10b]
便命駕朝賢無不悉狎投晩還家所齎名必盡以是知
名紙古只謂之名也
聞見後録載王荆公平生用一種小竹紙甚不然也余
家中所藏數幅卻是小竹紙然在他處見者不一往往
中上紙雜用初不曽少有揀擇荆公文詞藻麗學術該
明為世所推重故雖細事人未嘗不記録之至于用紙
亦然雖未詳審亦可見其愛之之篤也
蘇東坡一日得麤紙一幅題云此紙甚惡止可鑱錢餉
[006-11a]
鬼而已余作字其上後世當有錦囊玊軸什襲之寵物
之遇不遇蓋如此諸集中皆無書此一段者閒識之以
補東坡遺事
紙謂之箇亦謂之枚黄太史詩云為染藤溪三百箇歐
陽文忠公詩云純堅瑩膩卷百枚
今所謂邵公紙者乃龍圖學士公邵䶵知越州時作也
余聞其姪孫箎言如此
黄素細密上下烏絲織成欄其間用朱墨界行此正所
[006-11b]
謂烏絲欄也
世稱銅雀硯殆用銅雀臺瓦為之也余觀武昌土俗編
載安樂宫在吳王城中舊傳此宫中古瓦皆澄泥為之
可作硯一瓦值錢一千文是知古瓦精緻如此不獨銅
雀臺瓦可為硯也蘇東坡酷愛硯其在黄州五年黄州
去武昌不遠略無一言及之前後好事者甚多亦無及
此何耶豈東坡時吳宫古瓦猶未顯于世歟深所未喻

[006-12a]
舊聞鳳咮龍尾硯至今人以為寳然苕溪漁隠載鳳咮
乃建州鳳凰山土色膏腴特宜植茶石殊少亦頑燥非
材也蘇東坡為人所紿故形之歌詠耳蘇易簡硯譜又
載歙州龍尾山雖有其名而山實無石蓋好事者取其
美名以咤于世耳且以鳳咮龍尾其名亦可謂著矣見
于議論形之篇什者甚多若據此二書則皆以為無有
不知今所謂鳳咮龍尾者果出于何地以是知天下之
事其可盡信乎
[006-12b]
研墨所貴無聲不可不知也蔡君謨詩云玊質純全理
緻精鋒鋩都盡墨無聲黄太史詩云但見受墨無聲松
花發是矣
余觀嬾眞子録載古筆多用竹如今所用木斗竹筆故
其字從竹又攷楊文公談苑云西域僧覺以竹筆作梵
書横行數十字信知竹筆亦可以書字矣豈自古如此
而西域之人至今不變歟
古者椀楪以木為之故椀楪字皆從木
[006-13a]
針指二字本俗語夷堅乙志採而用之亦自不惡也其記
婺州民女書云夜與母共寢晝則作針指于牖下
西溪叢話載南人不善乘船謂之苦船北人不善乘車
謂之苦車苦音庫而浙人乃云注船注轎子是亦苦船
苦車也然二字其義皆不可曉以其音相近故知其意
則同
世謂投子六隻為渾花五代史載劉信一擲遂成渾化
正謂投子也化字亦有理第世俗訛為花字耳又博家
[006-13b]
以一二三四五六投子為浮圖何也浮圖乃塔耳舊聞
張山人浮圖詩云浮圖好浮圖上頭細了下頭麤借此
名以名投子者豈亦以一二三四五六為自細至麤如
浮圖之狀也歟
器皿人多云受用其實名售用談苑云吳越王錢俶以
妃平生售用凡百箱賜孫承祐承祐蓋妃之弟也
今人呼庭宇院宇宇下乃易所謂上棟下宇者宇下屋
檐是也見左氏傳正義
[006-14a]
廳後屋人多呼為主廊其實名貯廊澠水燕談云是時
㑹議于玊堂後貯廊
人或疑蘇東坡以思無邪三字名齋此自古有之不足
異也古有益延壽三字名館獅子吼三字名寺是也
取明隔子人多呼為亮隔夷堅志乃云廊上列水盆帨
巾堂壁皆金漆凉隔子又卻用此凉字作平聲
敖乃地名秦以敖地為倉故爾今所在竟謂倉為敖蓋
循習之誤唐書裴耀卿傳云東幸就敖粟楊文公談苑
[006-14b]
亦云此寺前朝廢為倉敖皆以倉為敖者抑豈循習之
故歟
趙明誠金石録云唐朝有大雲寺至明皇時乃改為開
元寺然余觀黄太史題跋有云紹聖五年五月晦避暑
瀘州大雲寺又不知此大雲寺者何寺也豈亦唐朝大
雲寺而仍有不曽改為開元寺者乎
舊傳相國寺有十絶余攷能改齋漫録所載相國寺舊
榜太宗御書此十絶之一也又攷談叢所載相國寺樓
[006-15a]
門唐人所造木工喻浩曰他皆可能惟卷簷門内兩井
亭近代木工不能及也寺之十絶此其二也是與太宗
御書為三絶也第未知彼七絶為何物耶然本朝名畫
人氏云大相國寺碑稱寺有十絶大殿内彌勒聖容乃
唐中宗朝僧惠雲于安業寺鑄成光照天地為一絶睿
宗親感夢于延和元年七月二十四日改舊相國寺為
大相國寺御題牌額為二絶王温重裝聖容金粉肉色
并門外善神為三絶大殿内有吳道子畫文殊維摩像
[006-15b]
為四絶供奉李秀刻佛殿障日九間為五絶明皇天寳
四載令邊思順修建排雲寳閣為六絶石抱玊畫䕶國
除灾患變相為七絶明皇敕車道政依于闐國傳樣畫
北方毗沙門天王為八絶環師畫梵王及東廊障日内
畫法華經二十八品功德變相為九絶西庫北壁僧智
儼畫三乘國因果入道位次圖為十絶又卻引此為十
絶未知是否
余向過江隂見一路中寺舍亭館題梁往往多錯者且
[006-16a]
如紹熙元年二月十五日建則當云歲次庚戌二月乙
酉朔十五日己亥是也歲次固不容錯二月卻書其月
建作己卯歲次既是庚戌則月建己卯不言可知何待
復記耶惟日則懼有參差故先書二月乙酉朔然後知
十五日己亥無疑矣每與親舊觀之未嘗不笑其疎謬
有如此者
 
 
[006-16b]
 
 
 
 
 
 
 
 甕牖閒評卷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