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4e0152 顧華玉集-明-顧璘 (master)


[044-1a]
  欽定四庫全書


  息園存稿文巻九


  明 顧璘 撰


  書啓


  復陳魯南


  家人至辱手教慰甚榮僧去道僕事過情故蒙過奨彼
所謂肉眼安能别世尊邪聞京兆白公延執事與子仁
脩應天志甚盛舉也本府自吴晉以來遂為都其諸公
[044-1b]
遺事與本郷人物闗係大與他郡不同公等必有大觀
何俟僕言若興置沿革及山圖水經一考可見不足煩
公等耳近代吾郷人物甚寥落不知公等作何條格去
取諒不似班固九品人物表踈謬也韓退之懼作史有
人非鬼責此言去取難公耳李習之言作史須筆力高
簡乃可傳自謂不讓班固陳壽此言文章之難耳志亦
史類也由李公之言公等自有餘由韓公之言不可不
察僕近作近言十餘篇中有郷正一篇述近時賢者以
[044-2a]
教子弟亦不敢多及兹欲寄覽恐啟紛紛者之議姑已
之耳何幸乃得聞愽洽君子之議庶扵晩年得所取裁
也近時蘇松二郡志如何嚴唯中袁州府志都𤣥敬黄
山圖經李懋卿東莞志邵國賢許州志各自起意例須
取參訂璘收有長安舊志一本惜不得到家檢奉子仁
收天下志甚多想不乏此作志不難正唯發凡起例為
難耳又本府若上元之明道書院溧陽之水堰皆厚生
正德大事須檢尋遺蹟就請白公興復盖百五六十年
[044-2b]
方遇明公一舉若又空言無施不獲實惠賢者難遇幸
勿失此機㑹也又税糧後當具供億一日查内府及諸
司供億近年與國初多寡之目庶仁者有惻憫之意此
不為徒作也廵撫東谿鄧公直道君子璘前在開封深
知其心此數事若請白公白而行之皆無難者梅損齋
羅印岡王南原俱曽一講否必集衆思庶無遺憾言不
能悉


  與魯南書


[044-3a]
  昨得家尊書云執事有書先付宅郵雖未獲領知必有
以教我也到家已幾時宅眷想並安勝且嘆且慰夫今
天下學者誠莫盛于吾東南矣執事翹楚吾國亦乆矣
舉其所得以應今科舉之格雖裒其什伍有餘也奈何
垂翅而南者至三四不已乎夫吾國之賢者行如師文
屢議而不徵文如執事屢舉而不㧞非運命蹇惡則土
氣淺薄不足以兩勝然耳凡後進之士飭行績文者莫
不有怠心然君子之自信則有不然者凡謂之有餘者
[044-3b]
皆例觀於有位者之行與得舉者之文若二公豈不贏
矣乎雖婦人女子知之也然僕則謂聖賢君子之道六
經諸子之文亦非仕與學者限於禁而不得為者也柰
何排其戶不歴其奥乎乃所願二公操脩濯礪月求增
嵗求益其進與止一視於道而不例觀于今之人其不
徵不㧞者天也人之罪也其在我者固将與顔回原憲
孟軻揚雄之徒抗顔而不愧豈非豪傑之士哉此固難
與俗人言也璘竊見方今進言者當故人親戚阨困摧
[044-4a]
抑往往舉時運好惡之説投其憤以觧其志是諂諛之
道也竊甚羞之唯執事照詧


  寄陳魯南


  數月不得公書馳念為勞前此嘗數奉問次第想達人
回俱望示報深山逺海絶無足音之及幸相恤也聖主
西廵賢公卿論議必確扈從必衆此無煩逺臣憂者所
慮民不勝役府庫不足供餉奈何奈何公未嘗歴外在
外之事尚有不及知者璘備嘗之矣今吏治頽廢民病
[044-4b]
已在膏盲非盡去害治之物雖伊臯不能化斧鉞不能
禁今萬乗一旦臨幸督以征伐恐失期悞事闗係非細
此則逺臣所不能安席者也奈何奈何


  與陳魯南


  春來數奉教札知簿領意淡烟霞興濃固高人之本致
璘忝相知又在林下何必隆虚奨而拂實念然執事事
體有未同於虚薄者數端璘早仕宜早退物理也仕宦
悉在冗局非就林壑幾誤此生於身宜退也又踈直之
[044-5a]
性與人多忤無大過惡動輙遭謗身非木石不能不動
於中得失輕重何如哉於人事宜退也官已至京臺京
城出入得免貴達呵辟分非退也執事高才晩達羣望
屬心未宜退乆處玉堂方試旬宣下膏澤於斯民宣風
猷於列郡未宜退盛徳廣容所至尊仰所謂在邦必達
也未宜退黄閣伊邇引退衡茅家在京師出御欵段貴
勢辟除不避耇老雖汪度不校甚非尊賢老老之體故
少需一遷以成雅觀非狥俗也未宜退已與賢郎軰諄
[044-5b]
諄言之想道詳悉萬萬垂聴承寄下先君輓詩就墓泣
讀何任悲痛交情世誼感刻肺腑璘今春長居墓舍舊
時草堂移入山中數舍四面竹松號曰松塢前通古道
可步尋諸寺有福全古曇果斌諸僧談禪和詩皆有能
事後有崇岡飯後一登南對牛峰石嶺西望大江令人
灑然忘慮去公别業僅可三里仲子亦嘗步造它日與
公樂事無窮只少耐耳胷臆之語不敢不盡於左右萬
萬不以為陋前手書承道所不遺故舊數事及寄劉邦
[044-6a]
直書此公至性在僕何待今日乃知士大夫以心術為
根本以倫理為植榦以學問為菑畬以事業為結實以
文章為花葉雖不能備不可不勉近來習俗直以聲勢
相加面目可醜謹閉門退讓更復何言東原近衰多病
視之令人損歡許彦明最宜數造閭里後生譏評不已
幾至生禍可發浩歎文衡山老性寛涵畫品精進秋間
欲迎來數日傾倒世如此老亦無幾人王雅宜病後詩
律甚暢但柴瘦可危吾郷印岡諸公俱健但少來與僕
[044-6b]
共談耳因和詩奉復漫至此際勿訝勿訝參對未有期
伏冀多愛是慰


  寄李元任


  公前年留浙因與諸監司少合僕傷於虎者故特逺嫌
疎問想不訝德安之拜知公必宜於民而乖於俗後聞
果然敢不謂知己耶昨覉寓京師士論咸與僕同乃知
君子貴在脩已毁譽禍福誠不足輕重十月至台見周
同寅稱公行節政治並儷古人益増同袍之仰願有告
[044-7a]
者時人之情與古道殊絶居今之世行古之道必大同
小異而后推行之逺所謂智圓行方則其大略也公方
寸具有尺度鄙懐所畜漫以請益如何如何晩休聞周
公子早發呵硯草草言不能盡餘唯保愛是願南坦山
居甚適昨當道又將置諸覊枻之間造物戲弄如此良
可笑也


  與金仁甫少作


  自四月上浣奉辭足下命駕故鄉五月乃至墟墓榛蕪
[044-7b]
祼獻無所九族凋匱禮廢莫舉顧之恨恨不能為悰然
内無廩餼之餘外不可邀郡邑之助含痛忍情以俟來
日知如何也東吳名區雅稱偉觀僕性踈野以賞為好
先圖陟虎邱之顛泛震澤之渚訪僚差之宫弔離胥之
墓窮搜陳跡下達韋白招要豪傑演繹風雅勒名紀文
傳之百世亦何偉哉然至樂難覯佳期不常遂使俗態
忤心天弗佑意既鮮仲叔含菽之愛徒有孟公閉閣之
困未沾仲舉下榻之恭已蒙子思溝壑之辱僕負埜氣
[044-8a]
豈能堪之兼以炎溽相仍將迎困劇故歸念遄疾賞趣
潜沮沛然言旋實非悻悻所幸接諸友生多所茂異若
文壁蔡羽徐貞卿邢參之徒藻詞成章雅論合則雖方
古作者未能卓然而碩學茂才固今之雋傑者矣毎一
接席欵語移日逸氣遐志頗協鄙心勞勞逺征負此為
得傳曰見賢思齊焉詩曰珠玉在前覺我形穢外覽諸
賢内察淺薄豈勝自喪用是負形穢之耻亟思齊之心
兼旬以來愧近毫楮紀行之冊緘白而還嵗月且逝盛
[044-8b]
名難立唯僕與足下及賢子弟共朂之耳初歸老母在
病方悔逺遊且弱軀畏暑未即出見臨風草草聊述下
情鑒察不宣


  答友人論文少作


  僕聞達者痛乎卑俗狂士亟稱古人雖傲睨凌厲廢中
和之經然曠志峻節固一世之雄也僕度德程力不逮
懦夫豈敢望此事哉然思不弛心語不輟口著之毫楮
呈之友朋至再三而不厭冀豪宕之士一進乎此使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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攄懐古之幽情釋悼世之積忿耳何必在我邪夫文章
士之業也孔子脩六經以建百世之則而百世弗能述
盖折衷理道之極經緯天地之章子淵不能得其止游
夏不能賛其辭身殁嚮絶亦其然耳下是左氏蜚聲於
東周莊生逸響於蒙土靈均哀鳴於漢上太史建議於
西京誼舒子卿淵雲褒向揚芳擷藻前後相屬而漢之
文章炳然於金馬石渠之署雖純疵相形遐邇異趣要
皆作者之殊别也烏可訾之哉僕雖殫力竭智不敢望
[044-9b]
其下體然仰探六經下逮數子未甞不拊膺擊節悵然
逺懐執事之才百倍於㒒其於古人皆可超其躅而拊
其背頃者獲讀拘虚集所載才麗學侈誠今聞人也惜
其選義沿近習體物乏沈辭比量作者尚出其後豈殉
俗之趣未盡納諸古哉獨長書十餘章宛悉情事讀之
悢悢填詞數闋軋諸宋人吾愛之重之而不為執事稱
者先其大耳夫今之同志寡矣同志如執事才且茂異
復爾乖刺誰能黙然盖登危者駭步入静者疑影今之
[044-10a]
視古豈特危與静已乎吾恐既疑且駭則必反走而下
趨矣執事不棄謭陋惠然下問僕亦不揣本未謬進不
慚之言盖友道貴直諒君子之愛人非茍為姑息而已
昔劉季緒才不如諸賢而好詆訶文章曹子建論其非
吾固謂子建失論也今有南威西施之容畢粧而鑒焉
鑒之所不及在側者能誨之豈在側之容固美於南威
西施哉妍媸都鄙其辨一也如有不自美其容者僕能
效在側者之勤矣執事毋内罪之


[044-10b]
  復趙具區叔鳴


  自金山别後尊仰日切見吾兄精修力學不知老之將
至益愧淺陋虚生無益也承示二典㑹註用心良苦然
補得朱子未了之業為千古一大快望决意成此一書
更正得禮記註尤於後學有益所恨賤子居相逺又在
都城為人事所累不得少侍講授耳二典註未得細看
亦未有復皇恐皇恐前王都司殷石溪回俱道吾兄相
念感佩何已


[044-11a]
  遺七弟英玉書


  四月十八日郷人謝鉞者馳傳至州始知吾弟得舉進
士殊為喜溢父母兄弟在家當復喜甚也書生之事且
脱章句之習為快何如念唯吾祖宗以來隠居吴中躬
耕山澤勤苦淳厚不侵於物不戕於天昨過展墓㑹諸
族人尚不識城市之態即可知前人矣祖父二世遷京
師富而能散循禮敦義此爾我所親見世積之慶初發
小子德誼淺薄不克負荷故踣蹶屏逐至於此極天其
[044-11b]
意者在吾弟乎朱張顧陸乃吳中大姓公侯之後必復
其始要在有道者乃能振揚吾姓不顯乆矣近始有二
三人發於郷曲雖𣲖系不可别要為宗人吾弟可不勉
乎吾弟行業固宜取上第然交遊中祝希哲陳魯南赫
然其聲又復落羽文蔡諸君尚失郷舉此豈可謂非天
乎天之所厚必有其由順之則吉逆之則凶大可畏也
嚮予入官少於英玉不知仕途情狀徑意直行至今二
十年矣雖復低眉歛袵趨走堂下指其項者猶衆過誠
[044-12a]
在我古之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况余德未盛而貌又非
愚者乎婁師德不拭唾面王文正不發過於僮僕推而
廣之何事不忍何人不容有容乃大有忍乃濟理勢所
必然者予經憂患始克覺悟願強其志姑弱其氣非教
吾弟諂也景前谿吾友也嘗友視吾弟今已為座主吾
弟直當居門生之列盖昔者之友生於予而今之座主
生于吾弟固自有賔主之别不可茍也若已誤當即改
之此名教中所重勿狥其私朝中諸聞者多予故人徐
[044-12b]
宜請見勿與抗禮古人云大賢吾師又曰事其大夫之
賢者此成德之資脩身之要不可不勉進士無職事慎
言動勤朝叅戒嬉逰脩文藝此其大都諸不能盡前谿
必能教之所患吾弟聽之不察行之不力耳所欲抄崇
雅文類今更名古文類書吏少善書者後當抄寄然此
書亦未定正俟勘詳也即今且取五經六子史記漢書
離騷及李杜王岑諸公詩晝夜諷讀更進一格自見得
别文選且緩看魏晉以下枝葉太繁恐為所蔽同榜中
[044-13a]
有三原馬理者聞其為有道之士宜朝夕與游且致余
意四方名士予不及知之吾弟善交之併報余知也廣
平都進士及開封李川甫諸君全州陳蔣二君宜與篤
厚盖三方之人視余不薄報施欲相稱耳余居此風土
不苦但遠違父母少音問征徭訟獄無惠於民乆在仕
途今復僕僕飭厨傳以稱過客舉鞭朴以急催科大不
得于中耳若可遣且茍禄俟之如更拂意便乞東歸矣
既有吾弟門戶不墜余可釋負也嶼兒已知向學舉業
[044-13b]
舊文望寄付之


  與陳鶴論詩


  與足下一見即出郊居野人嵗計牽繫不能不然無足
為髙明道者念所論詩説衷臆耿耿未盡畧為一談國
朝自𢎞治間詩學始盛其間名家可指而數今亡去有
集傳世者三人李獻吉何仲黙徐昌穀三人各有所長
李氣雄何才逸徐情深皆凖則古人鍜琢成體純駁優
劣可畧而言大抵皆作家也今雖後賢翹起孰不同聲
[044-14a]
歸許哉然三賢皆余友嘗共講習而商訂之者知其淵
源所自未嘗不擇法於古人李主杜何主李徐主盛唐
王岑諸公皆因質就長各勤陶鑄是以立體成家咸歸
偉麗夫豈茍然而已哉詩之為道貴於文質得中過質
則野過文則靡無氣弗壯無才弗華無情弗藴杜宗雅
頌而實其實其蔽也樸韓昌黎以及陳后山諸君是也
李尚國風而虚其虚其蔽也浮温庭筠以及馬子才諸
君是也王岑諸公依稀風雅而以魏晋為歸冲夷有餘
[044-14b]
韻矣其蔽也易而俚王建白樂天以及梅聖俞諸君是
也嗚呼諸君並名世之才而學詩之蔽猶至於此詩可
易言乎哉余又有説今世論詩者言風雅則妄耳上漢
魏次李杜王岑諸賢今賢雖衆儔能訾議則詞林之規
矩在是的矣舉六朝則曰靡弱舉唐初則曰變體未純
雖承先生之常談其實確論乎外是謬矣奈何臨楮灑
翰率就其所非而棄其所是綴叠雙聲比合五色雖呈
燦爛實昩性情豈中道難從而偏長易勉乎抑新竒易
[044-15a]
以驚世乃違心以騰名乎杜子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
心知此當要諸後世不可茍悦於目前也或者謂楊雄
太𤣥可覆醤瓿桓譚以為必傳顧吾與子不及見耳斯
所謂良工獨苦者乎余老衰不能復振幸皇運之休明
慨英賢之太過抑遏莫語安得不盡於足下哉載觀前
代之文弊萌於所勝變生於所窮盛衰相因闗係非細
漢承亡秦縱横之餘建武一變文章爾雅其季乃至委
靡不振唐變六朝開元之音幾復正聲宋變五代元祐
[044-15b]
諸賢遂倡道學及其季也各有纎𤨏繁蕪之陋文盛則
運盛文衰則運衰荘生曰世喪道也道喪世也世與道
交相喪也可謂洞見幾微者矣國家今日之文不知一
變而盛乎再變而衰乎不可不深長慮也足下示教新
編雅志高邈將以揚風雅之墜緒故辭㫖氣格直追李
杜而上之展讀再三終夜忘寝特其間六朝唐初之語
時亦有之余竊疑焉豈風俗之變賢者不免或衆耳難
偕茍為同聲與是二者皆非足下所宜有也間禀獨見
[044-16a]
必有定説千萬開教以袪茅塞幸甚幸甚


  與葛惟源


  前承手教益見鋭情斯道甚幸比日方治殯事不克裁
復恐足下謂僕自是乗間輙盡區區足下謂前二詩皆
明真心非虚辭比僕誠不能通觧字義難究㫖歸似所
引用多用内典梵語然吾儒讀内典有法先須勘定是
非然後取所論真妄有無大限以證吾心虚靈之源或
有叅悟之益若愽引強記務襲梵語以易華言則馳心
[044-16b]
外妄不唯失真空之本且増一障矣足下謂非虚辭又
増一障矣經云口有四惡綺語其一此非綺語類乎夫
道則華夷同也其梵語即皮衣腥食之類不可施於中
國足下將舍中國膏梁紈綺之美而從彼衣食乎必知
不能奈何獨欲襲其言語乎韓愈有言非三代兩漢之
書不讀非聖人之志不存僕甚尊信其言學茍得韓氏
亦有基矣毋甚高論先正所謂大軍游騎出太逺而不
知返也足下郷國後來之英僕恐涉賢智之過故數數
[044-17a]
以此進交淺言深極知不宜要亦好賢與善之誠非有
他也唯不以戅直見罪幸甚竒書不必搜訪所謂玩物
喪志亦在此等唯一意五經日漸月漬餘書自覺無用
矣内典姑俟近老讀之用消塵念今方有四方之志恐
為其頽墮耳不盡不盡


  與王汝重


  邇來教學者輙談性命不務躬行亦是大病或曰騐天
理或求良知乃省身體道之宻功非教人入德之始事
[044-17b]
也論語曰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又曰性與天道不可得
而聞則聖人教人以踐履為實地而不以𤣥虚為空談
今人務名而不務實故倡此論姑自論語大學中求之
當自有得若厭卑近而務高逺反近於偽終不可入道


  議


  擬上風俗議


  竊唯風俗者治道之標凖本源君上化成於下其汙隆
[044-18a]
治亂視以權輿非國家細故也故堯稱比屋可封舜稱
羣后德讓雖神化至治舍此何稽前代願治之主觀風
考俗反身自脩一有未醇皆為德累恭惟陛下以孝皇
從子入繼大統聖神文武天縱全德即位一詔宏綱大
法具布端倪疵政匪人罷革殆盡加之廷臣獻納日浸
詳宻誠無待於踈逺小臣僣言而冐進者然風俗一事
私憂過痛乆矣安忍今日不一陳之竊念國家風俗當
祖宗時道德齊禮醖釀醇誠無可間議近年以來因恬
[044-18b]
於承平縱侈於貴近頽靡於卑佞壊亂於小人人心波
流士氣掃地傷害治體虧損國脉有識之士咸所痛心
臣請得一一悉數於後往者法令昭明宫室衣服各遵
禮制今權門勢宅雄據坊衢佛寺生墳費踰陵寢盈朝
横玉染及縉紳下賤錦衣倡自京輦雖明詔已去㤗甚
臣恐根株未㧞日滋蔓矣往者餽遺飲宴通情成禮斗
酒幅帕可薦王公今自劉瑾肆行賄賂廖鵬横恣驕奢
苞苴金帛士類公行玉食瓊筵貴臣相學貪鄙成風㢘
[044-19a]
節日䘮矣往者交結近侍懼蹈明憲依附權倖猶知自
耻今候門望拜不俟昏夜茍得交納夸挾旁人甚至禮
奴僕如賔客延估販入内室委身溝瀆全無顧惜矣往
者官司承接各有體統上不貴凌下不貴謟公事是非
得相辯析今藩臬重臣緘口俯躬態如女婦郡縣長吏
庭趨巷跪願比奴𨽻為之撫按者不劾其佞反賞其恭
悮事悮民臣不知其紀極矣往者書状體式尊卑異施
彼已稱謂亦有限格今尊人務於無上卑已務於無下
[044-19b]
緋箋謾刺謂曰致敬書帕通行謂曰免怪聖朝以禮讓
為國臣下所習如此臣誠不知所謂矣昔也尚德今也
尚情昔也務厚今也務薄昔也貴儉今也貴奢昔也取
誠今也取佞臣自𢎞治丙辰入仕之初先軰已嘆風俗
之變然猶是非明白士知趨嚮自焦芳居内閣行擠排
援引之術士皆務奔競而耻㢘退張綵居吏部用飛揚
㨗疾之才士皆尚虚華而鄙道義江河之變日趨日下
榮利所誘人誰不從此臣所以私憂過痛不能自已者
[044-20a]
也夫春秋行法自貴近始京師者四方之極近臣者逺
臣所望也今禮制施行者乃如此風俗之變始於賢者
士夫者時人之領袖方岳郡縣者吏民之表率也今俗
尚習染者又如此雖今閭閻惡俗甚多可革上猶未也
下復何言此在陛下變之甚無難者貴在必行祖宗法
耳臣謹按祖宗之法凡官民房屋不許造五間九架及
墳塋碑石各有品級今京城第宅墳寺踰僣未革何可
責四方也祖宗之法玉帶本一品服今尚書未進師保
[044-20b]
皆二品官太監則四品耳一槩濫服未見繳還何可責
小官也竊意陛下昨者明詔所以不盡革此者重失臣
下之心耳陛下欲興唐虞之治奈何輕祖宗之法重臣
下之心乎若欲遂臣下嗜欲之心臣恐他日不止此事
也即此推行何弊不革伏乞陛下俯覽臣言勑下該部
斷然施行則帝王至治可徐議舉行矣


  策問


  三道


[044-21a]
  甞謂伊川先生曰學者先要㑹疑乃知疑者所由進學
之門也不疑則不思不問不思不問則義理無得於中
達諸天下國家之事莫之適從矣豈所謂窮經致用之
學乎願以愚所疑者質之諸君夫未明求衣與衞士傳
餐勤政同也何以别其異旁求俊彦與無遺壽耉者用
人異也何以要其同君臣大閑有猷則宜入告彼當羣
后廟見之際遽發三風十愆之訓似傷於直兄弟至親
有過則宜為諱彼方受命東征之初遂有致辟之誓似
[044-21b]
近於忍君臣相同自古為難而侍對遄臺者乃曰如以
水濟水戎狄是膺詩固云爾而諫征犬戎者乃曰耀德
不觀兵建章華之臺本備游觀而進言者叙曰若於目
觀則美縮於財用則匱則經始靈臺文王固非歟希后
妃之幸方郷學術而納説者屢陳建九女之制求窈窕
之質則不邇聲色成湯亦非邪太子天下之本不可不
慎知諫議者䟽十九上鬚髪為白何急遽也賞罰天子
之大柄所宜獨斷貶道州者詣闕乞留至二百七十人
[044-22a]
何比周也均輸𣙜税始元大夫以為安邉足用之本而
賢良文學一切罷除無乃近廢食之愚入直藏劍至和
天子欲宥門監守卒之罪而御史力乞法外重行無乃
類吹毛之刻近臣在車不下縱不可宥至引至朝堂欲
處嚴罰豈所謂不齒路馬之義乎佛骨迎入禁内雖非
所宜至比之梁武言及國祚豈所謂納約自牖之體乎
凡若此類未易悉舉是非可否願著確然之論以相長


[044-22b]
  問禮之可以為人國也乆矣與天地並謂其禁淫慝辨
名分齊百行序萬物君人者不可以一日無也古者聖
王率由是道以臻至治記傳言之詳矣其大經大法可
畧而言之歟降及後世外風俗而務政事不務天下回
心嚮道而專責於簿書期㑹之間識者固已嘆之矣乃
若有志之君宗祀明堂議定冠冕車服之制與夫詔行
郷飲酒禮當時治號小康斯亦可騐然亦有升車正立
善脩容儀或召僣亂之禍建圜邱社稷行朝㑹大禮无
[044-23a]
救國勢之削視夫禮文未遑與變革六典之説彼此治
効相去逺甚為國果不貴於禮乎請著其説以定國家
取舍之辯


  夫士大夫所以立斯世者進退死生四者而已故處之
貴盡其道使進以干禄生以茍活退以忘世死以干名
是謂求利也求利者庶人之事非所語于士大夫之行
也古之人起草廬為相奮布衣封侯與莘野傅巖之事
均之為出掛冠東門鑿坏而隠與首陽渭濵之隠均之
[044-23b]
為處直諫剖心於今為烈而抉目東門懐沙湘水者其
死何異佯狂為奴大聖稱仁而檻車就縛投閣求免者
其生何殊然論者固已辯其是非矣故士大夫閭居講
學必務討論之精臨事應變必務操持之力毫釐不差
終始無玷庶幾炳炳烺烺與道合一中古今而特立參
天地而俱存


  連珠


  四首


[044-24a]
  盖聞商金應乎旻霄鷙乃秋厲日火舒于暘谷鷄故晨
號氣必先事而召物以同類相招故后䕫德和執柷於
戛擊之廟惡來性悍秉鉞于炮烙之朝


  盖聞兔營三窟習狡乃得全生狐伏千年化妖遂至害
物虹乆遏而氣淫蝎再螫而尾毒故浮沉馮道更數主
猶立于朝譎詐曹瞞傳二世乃竊其國


  盖聞海濵逐臭難與語沉水之芳漠北被氊豈復知齊
紈之麗異道不可以同謀成性固難於中徙盈朝好佞
[044-24b]
比干發紂惡而剖心舉世希榮巢父厭堯言而洗耳


  盖聞鳳凰以瑞彩應圖搏擊短于鷹隼蛟龍以神化澤
物跳梁拙於狙獼故大人貴在廣運君子難以小知寄
命託孤顧訥於錢穀之對謀王斷國不屑乎簿書之期


  䟦題


  䟦龔襄時望所藏文徵仲邵二泉書二首


  泉翁書初臨魯公晩乃飭以已意骨氣突兀令人不敢
褻玩翁端凝恪固純孝發于天性固亦有相類邪時望
[044-25a]
幸遇後生求前軰見重之本毋但指字畫云也近時人
多善書如衡山沈著痛快者絶少盖於魏晉法書無不
臨搨是以得其骨髄時望所藏千文與吳中石本結體
小異觀者雖識其神情然後可與論師承也


  䟦寄程惟信巻後


  余書此巻欲復惟信未得便郵而㓙問隨至矣鳴呼痛
哉壯者先凋老人益用感歎矧夫美玉毁碎楩楠摧折
重為清廟明堂惜邪揮淚重題以歸惟時既報冥漠且
[044-25b]
存永慨又不在拙書云云也


  書衡山歸田詩後


  衡山先生負邁往絶俗之氣小試院職意有弗樂即拂
衣歸田其所樂於邱壑者如此假令强顔低眉茍積嵗
月得失視此何如哉士大夫居處自有餘地人貴自擇
之耳


  書儲公行狀後


  公既没之十年為嘉靖二載癸未禮部請謚曰文懿又
[044-26a]
五年為嘉靖七載戊子吏部請廕嗣子灝為國子生皆
異數也國朝大臣謚皆出特恩三品尤難今甲任子以
三品以上嘗考績者為限公雖乆涉卿階所歴未踐是
限非名德表著為衆所推二典皆不可冀也嗚呼亦天
道與前事賛成于刑部尚書莆田林公俊吏部尚書太
原喬公宇後事成于大學士京口楊公一清吏部尚書
廣信桂公萼夫天道恊公議歸矣使無當路者推挽其
間則停閣報部者非止一二璘於此安得不為公慶幸
[044-26b]
哉古者進賢受上賞想達之幽明皆然今年灝來南都
奠我先騐封公敦世誼也属予録前行状因併書二事
補遺以為信史張本


  書吳文定臨懐素自叙帖後


  文至莊詩至太白草書至懐素皆兵法所謂竒也正有
法可循竒則非神觧不能及觀文定所臨懐素此書用
筆結體譎誑恍惚幾不可為象矣若真蹟不知又當何
如耶令人遐想無已


[044-27a]
  書蘭亭巻後


  檢書苑菁華唐何延之記蘭亭四十有一人内有支道
林不知龍眠作圖何據除去亦不損前數云又不知今
所増一人為誰也豈厭支老緇流邪舊傳其好養名鷹
健馬云愛其神駿其勝韻何必減士類耳若參置其間
更覺逺俗人各自有見姑識之以俟愽辯者


  題王子新所書蘭亭巻後


  蘭亭禊㑹人物藝文並風流之勝品重以龍眠之畫其
[044-27b]
傳益盛真本今不可得紹興與周府石本特傳其彷彿
耳吾國王子新英年遹起遂擅海内書名或者議其真
書稍肥余謂莊厚沉著脱去佻巧獨得鍾繇遺法賞愛
為極故命工模蘭亭石本圖為地意不在畫乃索子新
悉書詩文其上真行雜出自發天趣實無模倣於前人
也吁亦超逸矣哉百世而下考定禊帖當以子新所書
自為别本不得謬相比擬强加雌黄徒使知者笑耳


  䟦石亭陳子所書心經及觀音普門品經


[044-28a]
  心經是圓覺妙義徹上徹下道也不識此義不可稱佛
弟子普門品乃攝世化度之説菩薩以上果矣妄攝思
念則墮誑業石亭翁書此二本遺寧海達老設意有因
達老精修白業宜量力進步徐登十地勿便涉水救人
失却自家脚也


  䟦衡山詩巻


  徵仲七言詩惬當飄逸唐風宋語兩相融化自是一機
軸也海内可多得邪此巻字多而精於彦明尤見友義


[044-28b]
  䟦馬原明所藏石亭詩巻


  石亭居士好遊遊必有詩乃其胷中磈磊之氣遇江山
竒處輙發非求助於江山也毎遊余多同詩亦多同作
才情不逮逺甚然甚頼其激昂此巻原明属予録數詩
於後貂文爛然何取狗尾之續邪今予兩人俱歸林下
俟它日倡和倣皮陸松陵集中故事重書一巻付原明
諷詠何如也


  題秋原游矚巻前


[044-29a]
  嘉靖戊子之秋余與攝泉居士集吳中諸賢為碧峰僧
院之遊是日也論心覽勝接坐交懽賦咏畫圖成於宴
次不可謂不勝也又五年癸巳居士乃聨之為巻再以
示予予唯人生宇内聚散離合如游塵落葉倐忽無定
所唯託諸文詞之間則後來可以永觀交情事變因之
有足感慨焉者此㑹至今方五年耳貞夫子南舉進士
居京師履吉諸君星散在吳石菴戸部則已為泉下人
矣獨余與攝泉相對故里豈無慨於其中乎不知更五
[044-29b]
年後觀此又當何如也然則近故舊不相娛樂及以細
故絶舊懽或相訾怒者可謂善居斯世也乎


  題饒介之諸賢懐古詩巻後


  文以立意為宗辭乃色澤耳正惡其勝本此巻自饒倪
至吳吕諸公皆吾東南前後巨擘其詩寓精深於簡古
驅故實於議論有一唱三歎之風若使今人和之辭華
不啻倍此而格律意致吾不知其誰勝耳近時英流至
云雖盛唐亦不及齊梁正所謂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因
[044-30a]
書巻尾以復衡山翰院能無感於時變乎


  䟦枝山所書古詩十九首藏文壽承家


  書法初見筆陣圖至孫過庭姜白石盡矣大抵拘則乏
大趣縱則無法度加之矜持又生俗氣不可觀須完字
具於胸中則下筆之際自然從容中道今人唯祝枝山
文衡山得此法知音者希也今觀休承所請枝山書古
詩十九首為之憮然自恨骨格已定愛之不能學在休
承諸君勉之耳


[044-30b]
  䟦周别駕所收吳偉楊妃春睡圖


  余於别駕午谷君所見楊妃春睡圖是吳偉筆無疑偉
資超放落筆即脱凡界此圖有小慊乃是講授未至其
勁健飄逸俗匠安可望其藩籬邪後題乃繁昌徐元定
書元定初名傑字興之舉成化甲辰進士豪岸不覊仕
為淄川令落職遂以字行更字元定文辭俊㧞風神爽
朗放言負氣意不可測雖於道義匪宜視齷齪突梯之
流雖千百何用耳文徵仲性狷介文詞不作豔語乃有
[044-31a]
此篇又注意作章草要亦有取於二子然與觀者當鑒
於驪黄之外毋但指㸃形似使駑駘竊幸也







[044-31b]









  息園存稿文巻九


[044-32a]
  欽定四庫全書


  緩慟集


  明 顧璘撰


  俞介婦顧女墓志銘


  女諱敬字靜媛南都人工部左侍郎顧華玊長女也生
十四年嫁為惠州知府俞公勉誠季子璉之妻十九而
寡伉儷甫三年婿得竒疾扶侍者二年食餕其餘未嘗
就案臥蹲其側未嘗就榻夜則沐浴露禱傾懇鬼神備
[044-32b]
諸辛苦婿卒誓不再適立兄子峴為後姑趙氏難事能
盡孝曲致其歡居十年姑喪峴㓜遂還顧氏時俞氏有
田千畆女僅取百畝曰養生送死具矣餘聴婿兄璠均
養諸子事父母篤孝温凊定省無或廢供奉飲食或疾
病湯藥兢兢唯時凡菜果父母未嘗新雖得之不食悉
毁金珠文綺之具舉義惠貧咸有恩禮力勤茹淡經營
郊墅曰吾父好田居治此以待其休奉佛甚䖍絶葷習
靜遂悟空寂余間叩所詣時臻妙義初誕於廣平縣舍
[044-33a]
沈淑人無乳官次憚置乳母遂哺育之故单羸至是益
弱已亥冬余督工承天久因迎之來既見神采秀朗攻
書史精女紅差强徃時庚子五月忽疾作醫胗之曰榮
液内竭不可治余始怛恨無及矣其心唯以不逮終養
為憾餘並灑然至分給衣物與諸人談笑揮之略無悲
色至七月二十三日未時沐浴易衣乃卒耳目鼻舌精
明如常自始病至屬纊善言尤多有别錄距生𢎞治辛
酉閏七月二十一日未時年僅四十嗚呼吾女明貞孝
[044-33b]
義宜成徳長世為家範乃先吾卒其苦慟何如哉訣云
墳墓願近父母遂卜於彭城山原以 年 月
 日塟而銘之銘曰靈胡豐年胡嗇有其宰之貽我惻
鬱乎糾纒永無極


  遺思凡十一則


  吾女明慧善慮整厲能決然制於壼内之儀毋自遂焉
吾察觀行事得其㣲每憾其不為男子興吾家也吾嘗
病諸子至夜既退女濳留不去衣不解帶吾遭先喪擗
[044-34a]
踊日女執糜時進以哀致懇需食乃退見其孝内外親
屬貧窶者捐私藏以助衣食衰老者率衆備其衣棺見
其義方吾召起女獨邑邑曰仕過時矣茍嘗其榮宜早
退也覩吾遺後無厚藏則慶曰吾家之後可無大敗見
其亷聞人之災必憫其何由致見被毒禍者必忿所加
之人好活物命凡跂行啄息之㣲雖觸不害見其仁至
其廣施厚捐曰種徳造福云云者雖其崇佛信鬼之誠
亦仁慈之性偏也若語人倫政理於道多暗合焉徃言
[044-34b]
忽之冺矣今錄病次之語如左曽子所謂其言也善也
病次聞余賑遣流民還籍示令投牒給發女曰恐有病
而不能赴告者不如按戸悉索庶無所遺果再得數百


  聞工次施藥曰藥品一不備則反傷人宜驗而後發


  病且革嘆曰富貴功名一切皆假也唯三寸氣真耳吾
今是也父辯之宜早休


  又曰父嘗教我曰出嫁女無夫與子服制與在室同吾
[044-35a]
雖有嗣子在俞氏然復歸顧氏十年矣不可謂非家没
後請以少弟峻設一姊主祀吾别室終身何如余允之
病食蓮子取諸李宫監所一日或後余將速之女曰但
速於主者勿聞李公恐貽其責是重吾愆也


  屬纊之前一日或薦一女道士行按摩法女覺其不效
晨附余耳語曰吾殆矣此人以醫名宜早遣還若及吾
没則不知者歸罪其身敗其業矣至未遂絶彌留之際
用意若此何其仁明哉


[044-35b]
  卒之前七日形已羸甚彊侍者易去紗帳錦褥曰非吾
淡泊所宜又三日索藤牀藉之佯對余曰適涼耳濳語左
右曰將便沐浴也及殆先命櫛髪頮面次浴猶視且語曰
佛氏側臥而終吾今患利下仰焉殊䙝也易中衣乃暝
初迎二醫議藥既數日辭曰以吾一婦女逺集二醫不
已甚乎且廢二氏生理尤不安也請却其一


  每父母視疾必先止曰母悲徒相増慟且死者雖百年
不免嘗憶内典云撒手縱横何為復牽繞乎命開篋取
[044-36a]
衣物分給家衆有差戒曰勿謝至絶未嘗涕淚


  遺戒妹曰宜戒驕傲他日舅姑一不見譽即辱父母矣
勿精組綉女人能成三衣乃實用也戒弟曰弟似慧當
率父教以紹科名吾九泉望之也終身勿廢吾祀至子
孫則任之耳又告余曰女察賓姪醇謹期育而成之今
不遂矣歸求嚴師遣就郊居勵成其學毋徇膏粱之習
將瞑余問曰金剛經尚能記否曰雖發揮皆了了於心
但力不能誦矣


[044-36b]
  餘見墓志


  哀曲凡十三章


  幽明間長途欲覿兩無因平時骨肉子一旦化參辰影
響不可即況覩形與身器服委空室書史積流塵舉目
増哀思怛然隕我神


  父子情至戚矧重孝義兼既嫁失所從歸養踰十年定省
無爽候食飲以時蠲余衷茍有拂左右善承顔以兹
樂生理桑榆得相延溘然舍我去衰息何由全


[044-37a]
  死生同一體達士妄傳稱我今撫旅櫬五内自摧崩形
毁重臨視遺言忍為聴中堂出几筵白日曖孤燈凶語
不復諱素帷列丹旌最憐顧弱弟丁寕托嘗蒸顧非木
與石一慟誰能勝


  迎爾故鄉來入門百憂釋客居雖草次聊爾樂昕夕盲
風何從生變故一朝積粲粲璚樹枝零落委泥澤安得
海國香薫爾返魂魄泉臺無朝陽長夜何時白


  爾生閨中英罕至大門前余宦越千里相攜涉山川風
[044-37b]
波既愁苦旅喪何煩寃溷爾清淨念重冥歸我愆千秋
郢春樓結恨沉荒烟高空耿素月澄水漾青蓮鳴珮去
逍遙一洗諸塵緣


  采采巖際花纎纎庭隂草植此非閒娛延芳媚余老㣲
物甫華滋弱質竟先槁幽亭儼如昨愁踐上山道憑楹
氣填膺直以徹蒼昊


  爾善合為佛爾靈合為仙二途設無就彼道亦徒然濟
物逮纎𦕈研精達幽𤣥茫茫恒河界女婦幾相先世無
[044-38a]
少君術致爾問因緣願因西王母招引登九天


  窮矣寡婦賦强哉女貞篇天道有厄㑹我心無轉遷爾
生四十載二十喪所天五嵗僅相保半世鎮憂煎華飾
既久卸滋味亦長捐物理茍相準夀命宜少延罹此毒
禍極誠憾天地偏


  廿載稱未亡得亡復何怨雖違養親私適獲從夫願百
年同一終所貴名徳建顔冉古賢人脩短未足恨以我
親愛情慰藉窮尺寸彊言終謬悠聊以舒憤懣


[044-38b]
  築室依淮壖南山在庭戸榆栁䕃前堤花竹羅後圃俯
釣清流駛仰耕平田膴云將待吾休棲遲盡衰莫區畛
今已成菽水竟誰哺他年涕淚澘縱横漬叢樹


  秋蟬酸恓吟蟋蟀嗚咽鳴物生有常候感愴自殊情中林
衆鳥集百爾無和聲念爾病時語遺音恒怛驚低頭展
轉憶心刺如刀兵我生諒能幾此恨應同傾


  吾愛老氏言良賈善深藏涉世苦煩囂閉關守吾常觀
心想神聚遣物希慮忘舉目知者寡入門爾同方慰我
[044-39a]
塵勞還却掃即焚香清言託虚寂萬有頓銷亡雖難徹
𤣥理且得掃粃糠不知從今去孰詣無何鄉以兹痛生
理終老銜悲惶


  上智秉神照履霜洞幾微疾疢窺未作調劑斡天機齊
侯愚䝉子扁鵲空繁辭二䜿窮膏肓藥石復何施爾病
亦有初積嵗隠傾危闇余乏先覺弗察形神離燎原勢
忽熾杯水已後時搦髓固無及况無華陀師日月罔終
極懊恨永難追


[044-39b]
  琴操四曲續製


  女亡踰月思其苦言不能解於心掞為琴操四章
伺善絃者譜而聲之庶幾一倡三歎有以託吾哀也


  思終慕之操 女曰以子喪親者順以親喪子者逆
吾無慕乎斯世久矣天胡使我復罹此逆而至
此極乎


  父母生我兮積勞為恩仰天匪高兮跼地匪深繄圖報
之兮既女其身所期奉終兮竭力以攄勤罹兹顛倒兮
[044-40a]
天何因我不獲於天兮負吾親


  逺將歸之操 女曰我死魂魄當歸故鄉然以一女子
何能獨徃耳願且留此依父母還慎勿先遣令
倀倀也


  江湖迢逓兮有神司疆女魂孑孑兮敦禦其强吾親既
留滯兮願亦棲旁居高明兮食馨香王事成兮歸故鄉
蘭橈桂楫兮從之以翺翔


  安大命之操 女曰身之不禄命也醫云薄味致羸
[044-40b]
妄矣哉匪兹損養慮且蚤折矣又諺曰隂徳延
夀亦誣女無㣲弗䘏幾二十年矣顧不可以為
徳乎命云命云可以塞諸怨矣


  物生兩間兮大命為機殀壽不貳兮修身以俟時多仁
莫為永兮鮮味莫為羸顔冉大賢兮何行之疑嗟無奈
於化鈞兮親毋我悲


  樂養存之操 女曰違養大憾也淮壖之墅樹藝搆
築成矣凡為父母作焉願今朝夕樂之吾雖死
[044-41a]
而養存也


  原田膴膴兮淮水泱泱我廬其塏兮載墾其荒兾承二
親兮黄髪是將天不見祐兮去高堂維兒有忱兮豈間
幽明願佐杖屨兮終桑榆之光白骨雖塵兮養猶常





[044-41b]









  緩慟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