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4e0156 沙溪集-明-孫緒 (master)


[001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沙溪集巻一
             明 孫緒 撰
 序
  送馬嘉貞應試南還序
妹壻馬君嘉貞天分警拔事舉子業雖未嘗矻矻苦心
至落筆則語輙驚人老成爾雅迥出常度同業者終嵗
效之竟莫能及人以是竒嘉貞嘉貞亦以是自竒也然
[001-1b]
每試輙不利今年秋學愈竒聲譽愈閎應試士相率即
其寓所願識風儀者日數人或相顧而驚曰此所謂馬
嘉貞邪一時推右殆空士類而試又不利揭曉之後撫
膺㦸手幽憤無所容充其志將駕當世吞萬變浩然不
可禦噫士貴有志若此者非士之所宜有邪所貴罔敢
怠忘念常在兹耳若突然之勇生於血氣之粗偷安之
習乗於志氣之微愧目前而忘自奮則今日之志適足
以見褊淺躁急為吾之累反不若漠然於得失者之為
[001-2a]
高也余早年屢困場屋每被黜情思黯黯竊窺一時同
黜者孤燈聚首慘無人色程日于倉卒屈指若不及數
日後遊訪贄謁語笑啞啞前日之情畧無芥蔕焉間有
秉持少異者衆中常愀然不樂與之言亦不對若有憂
思然至抵家室對妻孥亦既舒暢矣乆近雖不同其粗
於血氣微於志氣一也而况嗜慾亂其真博雜撓其識
不急之務無益之談妨其功力則今日之志亦安用哉
昔者孟郊落第有食薺亦苦强歌無歡之句一時君子
[001-2b]
憐其情而鄙其量夫郊誠可非也然卒能占高第享盛
名于無窮不猶愈于一被擯棄即落魄狂縱萬事決裂
如李山甫温飛卿等乎老而彌篤仆而愈力正今日所
未易得者而顧未可輕議也凡人之失利孰非郊之情
哉顧充而守之有愧郊耳嘉貞勉之天下之事多矣曾
有二三其心蕩漾不定而可善其成者乎况事業精密
易失而難得者尤可畏哉歸以告尊翁當不以予言為
誣也
[001-3a]
  送李徳華詩序
徳華我先師嘉興先生仲子也先生早擅三易騰聲鄒
魯齊衛間丁酉嵗首擢鄉書慮太夫子漸老不欲以仕
逺違色養需家食者十六年余往洒掃門墻見先生孝
友睦宗族信義惇鄉閭謹飭方嚴淑後進謦欬杖屨無
非可師有不専經籍文字間者退不勝自喜時徳華侍
先生首尚未髪而冰瑩玉潤沈靜有老成風私自謂曰
傳先生之業者二郎也己未先生歿官嘉興每憶高蹤
[001-3b]
即于徳華屬厚望不可置今年應詔来京例得醫學官
醫為小道醫官在仕為卑員而徳華趨之若恐後諸友
在都下者咸訝之亦有力尼之者徳華泣曰葺遺文以
承先業先子志也吾誠愚詎敢忘先志哉顧兄沒母老
謀仕則廢養奈何且吾父儒宗尚以母老不欲仕况區
區者可輕違吾母邪冠裳捧檄以博庭闈懽悰亦足言
仕而終無逺遊以貽親慮謂非先志土苴與聞者韙其
言謁選既畢治裝將南還諸友供張祖道都門外徳華
[001-4a]
酒酣興發言論蠭起譏評人士商畧世故若鑑應形水
赴壑孤翮高摶而迫之以風也雖未可遽窺先生之堂
然背而馳去者亦鮮矣至憶舊遊話往事俱歴歴在目
轉盻之間已越二十餘禩今昔異時少壯異容悵嵗月
之潛移懍餘生其如寄不能不以之興懐古稱後之視
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余因歔欷而歌曰昔從君兮平
原區花顔肉映雲敷腴君今来思西城隅青袍蕩漾飄
瓊琚丹穴鬱鬱文鵷雛倏然翛翥雲霄衢高歌取醉真
[001-4b]
良圖夕陽又下閒庭除歌闋復有倚聲而和者曰若有
人兮邦之英駕騄駬兮彈青萍驩未洽兮歸干旌瞻令
儀兮心怦怦去如風澹来雲凝願言兩腋清風生相與
上下同𤣥㝠於是四座競起叠和更酬剽者如遊迴者
如留颺者如浮拍者如休方清絶以長謳忽斷續而相
摎若野鶴之唳高秋孤蟬之咽涼颼也徳華雀躍而起
曰有是哉願彚諸君之作以華吾歸乃僭引余説於上
而列諸作於别方若岐黄之談本非徳華素業亦非諸
[001-5a]
友素期者可不書也
  代楊師文送董松軒赴吳江簿序
吳江江南劇邑紈縠靡麗之風比他邑常什伯去京師
數千里狡横且玩税額訟牒未易猝如法故令若簿多
敗於賕或困於夥紿於詐能官者盖鮮然令患不才耳
才則搜抉指顧咄嗟可快意簿動制於令晨起束帶詣
堂上長揖就坐吏抱牘過前禁莫敢問惟令顔色是候
令誠才邪相與同其休不才簿雖蟬蜕鶴舉不得不與
[001-5b]
分其謗矧臺郡相沿督責常先僚貳僚貳奔走惶駭令
不知也然則吳江之難令居其一而簿居其三亦誠難
矣哉甲戌四月夀張董松軒先生得是官余前此屢候
先生寒暄外他事若不肯出諸口除後再往候之則言
論纚纚終日不可窮要不出吳江今時最急與簿當最
先者豈先生外此固漠然哉非其責可不言亦往日意
耳夫處窮巷經世務要非凡士屈伸舒巻惟義惟時求
先生于今兹誠未易得以是佐吳江不煩他求自有餘
[001-6a]
地事當在令可以無言事當在簿而令撓之不可無言
也士從仕凡以行吾志而已今鋒鏑供億之餘閭閻糠
籺嗷嗷未充者什九幸而吾有具又理當任顧低首飲
氣自抑以悦人如吾民何即先生之迹渟滀如巨浸激
發如風駛中綮要如破的知非若人也然則又何難焉
其子湯民侍御常凝神洞視于廣衆矜語間若有深思
至其論事則綜覈孤峻逺出人右邇者天子命按畿輔
簡書甫數日貴勢即相戒莫犯盖澄清搏擊之術雖深
[001-6b]
匿未形而鋒銛溢發有不可終掩者如蟠蛟螭隠虎豹
未及騰踏奮厲而淵然之光蔚然之文泅採者固已望
而驚矣英鋭勝于恢容才華韜于渾厚父子志向如出
一轍湯民掇賢科躋膴仕而先生矻矻太學晩嵗僅得
此是則幸不幸於其間昔人筮仕縣簿垂休光照後世
如蘇長公朱晦菴者史冊相望又未可以秩卑任輕専
為先生屈也古今寧不相及邪為之上者從臾誘掖之
使先生之賢不終汨于氛埃奔走之下則多可稱述當
[001-7a]
復有進於是者瀕行羣僚追送國郊且有詩也謂予雖
陋年差長强使為之序
  送如心宗師北還序
正徳丙子八月如心玉上人進宗師之號將丐余文以
侈其事余心亦既許之矣未幾被謫南歸匆遽流離心
悸氣動如心囁嚅齒頬間欲言之未敢也今年秋裹糧
負擔從一徒南走千餘里抵沙溪别業再索之夫如心
之廬縉紳士日接武焉音鏗鍧而葩炫熠無難得者顧
[001-7b]
逺需于蓬茅廢罪之餘是何忍于終辭余早嵗識如心
之師印空上人因與如心游印空博洽持重諸浮屠敬
而畏如心謙抑溫潤諸浮屠慕而愛行孚論定越三十
年如心雖無意人知諸浮屠爭先延譽惟恐譽之不揚
汲引之無階者無戾情無異詞迺共上其名於禮部禮
部密詗而公詢之始疏以入投名陛見畧如授爵然因
念一方外之流欲偉舊觀改故步亦甚難焉天下事稍
涉榮幸者要不可易致不獨浮屠然也每春夏之交宗
[001-8a]
師登壇宣教村民比丘累千萬長跪俛首以聽於下暴
慢者悟悔悟者泣而所宣者戒殺去貪輪迴報應固釋
氏之粗也猶感人若是若以宗風上乗彌近理者示之
又當何如怵姦慝藉風示濳驅默相有未可盡非者吾
儒懿徳好爵當更倍蓰什伯而學巧於岐仕㨗於徑往
往淪為虚談行不重於時言不信于人功力顧出其下
而人人以闢邪衛正自任秪見其誣也已昔恵逺道安
輩頗見重于晉宋間今日講經某寺明日談空某第王
[001-8b]
謝諸君子圜坐竦聽不少厭亦以其説有可以聳動世
俗者不然操筆立論據孔氏以排之豈諸公所短邪如
心今日之崇重亦何減於古昔宗伯不逆其情當宁不
違其請合千萬人羣聚喧呶連旬累日於郊圻近地有
司不以為非民俗不以為異豈徒為如心地哉如心之
自處要亦無愧古人可也舊見如心談笑詠歌終日不
倦邇来黜聰明謹酬答以求副宗師之實但每與余相
對死灰槁木無復疇昔之興余輙欠伸思睡如心果能
[001-9a]
忘情於世乎少壯嬉遊如在旬日而余頽然亦既老矣
撫景遐思識此以為别
  送方明府致仕序
侯宿學雅量老成鎮重於聲利澹然無外慕任未乆累
檄自劾部使者咸惜其去還其檄不聽至是乃得請買
舟治裝將歸宣城别墅鄉閭逺近如赤子去慈母之懐
相與號召挽留且欲具牒愬之臺省數日之間風靡雷
動以侯志不可奪而止縉紳耆舊餞之漳水之上酒既
[001-9b]
半作而言曰大夫七十致仕禮也吾年甫知命汲汲求
去公等亦嘗識此意乎始吾讀古人書見成敗得失之
迹輙以身當其衝而與有其計掩巻揣摩敗可使成失
可使得可以閲之掌上出以語人人咸以為然遂謂謀
識軋古人而出之右天下事茍有意無不可為者暨令
兹邑邑小而事簡土壤平曠無深山窮谷難至之地其
政易達民鷙勇尚氣節無私智利口以奸法令其教易
行追呼徴調咄嗟来集又自以為少出緒餘當綽有餘
[001-10a]
裕循政美績可坐而待至于今事為變幻往往不如吾
意吾志在寛而衆志在嚴吾急於情而人急於其名突
梯滑稽政在薦書吾黙而居人方目其為迂依違媕婀
譽若崇阿吾刮而磨人或指以為訛始信得于古或未
宜於今其濟其否常繫於人不盡取必於我也朝涖堂
上凍者餒者襁負而鬻者疲癃而髠鉗者縱横雜沓逋
負無完期瘡痏盈體膚吾惻然有矜心焉暮閲案牘臺
郡督責架閣填委租庸力役紛如牛毛藁砧巨罪近在
[001-10b]
目睫晷刻相違禍不旋踵吾悚然有畏心焉因竊自傷
孔子謂不患無位患所以立欲從吾好則動中禍機貶
以徇時則下負所學所謂立之之難不在此邪緬想前
哲俯俟後世吾又有愧心焉是三者憧憧於懐達曙不
寐抑鬱否塞漸入膏肓矣吾故不能一日安于其位今
維新之治羣賢彚興彈冠振衣之聲遍天下吾獨憔悴
枯槁於烟霞草莽之間辭榮祿而就困窮舉平生之所
學寄之田夫野老之一嘅吾獨無人之情哉江湄舊廬
[001-11a]
尚爾無恙蒸梨釀黍蓴羮鱸鱠聊爾終老而山容水態
村謳社鼓亦足以自娛要之取慊吾心焉耳言未既緒
執爵而前曰侯所謂盛徳之仁人謙光之君子也先皇
帝巡狩時車徒供億未易悉數使侯少有進結之心粉
藻修飾以媚倖近環八里草薙而禽獮之其誰敢曰不
然曩龍舟過河下賴天子明聖不欲一事擾於民然巡
歴兹土號為臣子者任愈重其情愈無極衒才售能本
分之外少加毫末以投當路之好閭閻之下必有泣隅
[001-11b]
而未敢自鳴者今雞犬不驚婦子相慶誰之賜與侯方
引分自守鴻㝠蟬蛻若一無所與力夫謙則有終仁則
有後古訓也消息盈虚相為倚伏天道也侯行矣三槐
五桂尚當於桑榆乎見之而景福眉夀如持左券取物
無爽毫髪不然雖謂天道為𣺌忽而古訓不足取信亦
可也釣遊樽俎所遇皆春苔蘚泉石無非樂境區區浮
雲朝露誠無與於侯矣敢用是為夀且識兹别侯喜甚
連舉數爵倚醉擊節而歌曰漳水之平兮泠泠其清漳
[001-12a]
波之騰兮汩汩其鳴吾濟無舟兮居耻聖明涉將滅頂
兮中心怦怦吾負吾生兮吾又誰憎悠悠行雲兮靄靄
其停吾將觀瀾于江城之峰兮付砥柱於漁父之笭箵
歌竟酒盡長揖告别浩然登舟而去
  送王蓮幕致仕序
王君有章氣和而貌恭有幹濟才又能韜晦不用平居
遇事若不敢盡言至意所欲為即萬夫莫奪所欲不為
者一握為言不恤也典故城幕五載上承下逮順利無
[001-12b]
撓曲自趙侯以下皆愛而悦之嘉靖乙酉秋風夜起浩
然有家山之思晨起束帶詣縣堂持公移一紙懇乞退
休治裝買舟遍詣學宫師友及縉紳耆舊言别知不可
復留相與餞之漳河之上屬余言為贈夫君子之仕也
行吾志也志得則行志拂則止簪紱耒耜隨遇而安故
無往不自得顧世有不盡然者平居絃誦曰吾無宦情
曰吾休官去清風高致足以駕當世空士類傲睨偃蹇
邈不可即聽其言挹其容使人不寒而慄一入仕版蚤
[001-13a]
乞閒身逍遙林下何寥寥也靦顔忍辱旅退旅進甚者
傴僂跛鼈齒髪脱落猶瞋目强項示可用不肯去既去
矣且戀戀且望望欲何為者謂其前所言者非誣人與
吾不信也上之所以待士也常輕捽而去之也常易厥
有由矣勇于退慊于義乃今於王君見之君案牘士也
不殆不辱寧非吾儕之愧乎進退之際間不容髪善始
非貴而有終為難君宦游未乆較之廟廊大位曾未什
一而善始令終從容納履有足以厲世矯俗者未可以
[001-13b]
其名位之微而易之也舟中無事試博觀而細檢之凡
今八閩人士列職中外揚聲邁烈者先後凡幾人鬢髪
未斑勇退急流者凡幾人疾趨亨衢率遭蹶末路得譽
薦揚或罹咎讒疾無忌于前無冀於後止不以尼去不
以麾若君者指不可多屈内揆其方而驗之行路寧不
洒然以樂乎江浙既達閩山在望歴指曩昔釣遊之地
而囘首遐思緬懐朋舊感嵗月之易徂幸歡娛之復續
舉眼皆樂境矣君行矣哉原隰耕耨終嵗可以無飢里
[001-14a]
閈追陪放言可以無辱葛巾藜杖村謳社鼓焉往而不
得貧賤也大抵内不足則易以羨人守不定則易以逐
物吾恒足而恒定矣氛霾偪側䆳如靚深寂寞閴寥據
如華要出處寧有二哉䑕之肝蟲之臂鶴鳧之短長各
得分願欣戚安所用邪余疎且逺言不足為重輕顧屏
伏十年草澤風味盖已熟計而飽諳之矣頑隂涼月水
態山容他日欣然意有得焉當念吾言之非誣也
  故城縣志後序
[001-14b]
邑大夫鳯陽趙侯纂縣志既成以示沙溪孫生孫生讀
之既作而歎曰緒於此有以見侯之為政也夫郡邑得
君子以為之主山靈地秀恒望依託以有聞於時而縉
紳徳業閭閻疾苦覬顯揚思保障其意尤切俗有雕樸
故政有宜違法有利敝故術有變通典籍不存何以遡
其原而執其要縣有志若緩焉而實急也侯於此知先
務矣及觀其據事理析利害詳實剴切長慮隠痛時溢
發于文詞之外而援古御今斟酌損益惟恐一民一物
[001-15a]
不寘諸袵席之上其心何仁哉後之君子撫景遐思能
不惻然興念矣乎且敬亭山山之尋常者耳自鮑明逺
李太白諸君子有詩遂與匡廬泰華相埓栁州僻在逺
徼得栁子厚依歸而栁之山川遂以得名者不可勝紀
吾鄉典型文獻不足徴也乆矣得賢侯掇拾而揄揚之
飭于躬者舉得不澌泯于後固斯文莫大之遭際而巖
壑丘阜亦何其幸哉竊嘗怪守令于民父母是司軀命
攸託取足目前筌蹄芻狗竭智而愚窮法而取雖令譽
[001-15b]
昭彰致位通顯而民之懟則深矣視吾侯何如也瘡痍
感刻或夀於金石里巷風謠或公于薦剡得失彼此當
有辨之者矣敬題數語而歸之
  送趙明府教授杭州府學序
嘉靖乙酉邑大夫鳯陽趙侯令故城三載矣行將奏績
大廷顯膺甄㧞顧不少緩以需累疏懇乞校官自効銓
司以聞上命為杭州府學教授教授秩九品視縣令為
卑而寒暄向背不可同語人咸唶唶侯捧檄油然生樂
[001-16a]
翼日解舟南行諸縉紳餞之漳河之上春冰將泮東風
扇和水清徹可鑑毛髪波紋縈迴如綺如霧念侯操守
本于天性文章發于自然若斯水然感時撫景情所未
堪夫人孰不欲仕進趨而志不伸不如退步之為安仕
孰不欲顯任重而道不行不如散秩之易稱材有宜違
事有能否違吾所不能就其宜且能者安之何不可之
有侯非真有所不能也可能者在我不可能者在人盡
吾之可能者而已惜侯者較崇卑計勢分其所以待侯
[001-16b]
者何淺哉故城當南北水陸之衝奔亡凋瘵不幸膺富
庶之名介於燕趙魏博間感慨激烈不幸有頑獷之説
富庶虚名耳侯胎恤卵育恒用其誠上之人原狩川漁
恒竭于思頑獷虚説耳侯投足援手惟恐或傷上之人
草薙禽獮惟恐不盡邇者編賦役結庫樓議置郵均保
甲承檄者望風遡指必欲室無餘貲人無遺力而後慊
闔邑洶洶然非侯隂尼黙挽民不相率而盜者幾希侯
今去矣富庶之苛役頑獷之刑誅誰其庇之侯計則得
[001-17a]
而斯民荼毒方未艾也識者當惜吾民乃惜侯乎侯開
國梁公七世孫武靖伯從子南畿鄉進士天報元勲地
靈鍾異故資稟甚竒系出金貂心濳典籍故徳畜甚富
高視萬古故不屑近名遊神𤣥虚故不堪俗務既佶而
閑甘節而亨靜専而慎擇故耻于自見以若人而遂若
願固宜其樂之不可已也杭州稱多士英姿俊才摳趨
圜侍以侯宿學臨之圓規方矩惟所欲為無不可者他
日名儒碩輔皆屬門墻蘇湖徳業當不専美於東南有
[001-17b]
暇載酒拏舟訪孤山遡西湖景色瑰竒怡神駭目以侯
清才遇之長什短韻惟所欲為無不可者他日烟霞泉
石盡歸詩槖林蘇高致當不専美於往昔去簿領而芸
緗戒薔薇而桃李脱奔趨以勝遊逺塵埃而幽討天壤
之樂孰大於是迂於時乃符于道不役于志乃凝于神
在侯勿替厥志而已教成而頌聲作名流而聘書下好
爵膴仕其孰能禦之諸友謂緒辱侯知愛為深不可無
言也於是乎書
[001-18a]
  馬東田漫稿序
心不大則無逺韻氣不勁則無昌言詩者性情禮義之
宗言韻之精英也淺胸卑局而欲有軼塵邁俗之作難
矣魏晉而降論詩例稱唐人唐人例稱李杜昌黎三君
子之什膾炙千載不俟評議然蠛蠓貴近傲睨强藩勇
犯人主此其人為何如秋空江漢泬㵳無涯泰華匡廬
俯視萬象神龍怪鰐莫可馽覊讀其詩想見其人使人
毛髪森豎高岑王孟而下達者摸稜廟堂窮者曵裾權
[001-18b]
倖揚揚施施營營呶呶昏酣陷溺相率而不自知是其
鏗鍧巧麗之音非不足以竦動視聽而獻諛售佞希恩
覬寵之懐牢横不可破囁嚅觀望委靡消縮情隘而莫
伸氣卑而不暢言惴惴而不敢盡故奄然莫能自振長
慶之後作者類無取焉東田先生馬公蚤以詩名海内
海内士翕然宗之半聨一語篇什未成輙逺播數百里
外公何以獨雄一世哉觀其所存可知巳劾萬二梁方
汪直檢料嘉祥長公主田盖嘗屢犯宸威屢瀕於死而
[001-19a]
烈衷直節愈老愈勁正徳初逆瑾當國虐熖熾天公以
直嬰之瑾怒捃摭下之獄陳梃負校死生在毫芒獄吏
引對奮色亢膺無沮無懾目睫之下初不知有劉瑾瑾
竟無以加也至今談及往昔凜凜猶有生氣志士想望
風采思執鞭而不可得此其人為何如故其詩類其為
人憫時痛俗以極于體物盡性而要諸變雄渾深沈無
急蹙狭小之病間于閨情幽思旅懐宫怨以自况而閒
情逸興時得之諷詠之外洪音廣調渢如也泱如也若
[001-19b]
不見紛龎于中而嶮巇于外者𤣥圃不生礪石沆瀣不
受汚濁即此可以談詩矣瑾誅後嬰禍者類擢不次以
旌直風公才節資望迴出時右而嬰禍又最酷端揆之
任謂不能舍公他適顧畀以羸卒屬以巨㓂功摧未成
志齎以沒天邪人邪衆方睢睢公獨崖崖孰不思毁折
以快讒妬又肯使之雍容紫禁完名清世哉語云直道
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公之謂矣遺稿十䘮七八公子
監生師言得詩賦歌辭樂府若干於蟲䑕之餘屬緒為
[001-20a]
評時議擬公詩足邁許渾高者當在劉長卿陸龜䝉間
今三子之集俱在試取而讀之有公之胸次乎使公得
列廟堂虚衷融心和鳴國家之盛昌言逺韻當與李杜
昌黎下上惜哉公不值也欲讀公詩先觀其人欲學李
杜昌黎詩當先論世以自厲不然竊片語撏數字規規
于聲韻步驟吾恐模倣愈工背馳愈逺矣
  贈馮生嘉際擢鄉試序
始生以族兄尚文子壻謁予京邸禮飭而容肅言論泠
[001-20b]
泠可聽與之談理道論事勢成敗亦能領受無扞格既
而廣靈司訓廷輝兄亟稱之因屬予課其業援筆伸紙
亹亹數百言雖未免出入畦逕而立論命意警異為多
乃呼置家塾口授經義史牒及古作者之意顧敏贍有
餘而近裏之學若不足紈綺氣習浮靡好尚時見於高
視濶步之外竊念生已捐貲入監坐有官階今日之學
秖為他日謁選之需非有逺大期也徐察其所為苦心
厲志若甚于庠校時余不覺芒然自失乃嚴條範謹章
[001-21a]
程束之以矩矱敦之以大朴探之以迥深析以毫芒忽
杪之微而示以平實卑近之地英發豪縱極於駭愕怪
幻要其指歸曾不使失銖寸一二年間思沖淡而文沈
著衣穿履敝坦如裕如非復向之馮生矣丙子應試不
偶余亦以是年放廢從沙溪之濵者又數年筆益肆學
益閎己卯壬午乙酉連上有司連不偶余意其志當挫
氣當衰矣而苦心厲行尤甚於京邸時戊子竟領順天
鄉薦名在高等輿論翕然稱快咸曰吾固知其當有是
[001-21b]
也頴異如生攻苦如生一太學上舍豈足以淹之藉此
為進修之地耳妹壻馬君嘉貞於君為姑丈行索予言
往賀夫學成於自勝敗於自畫不易之理也以貲入監
本謂脱送迎習射之煩得専力于學然甫齒胄子即油
然以安既登選籍即弛然以負視簡編不啻筌蹄是則
自勝之金柅自畫之棧豆所謂賢而損志愚而益過非
誣也生踰選期既乆終不肯俛焉以就必欲得鄉試得
鄉試矣又不肯就必欲得進士其志欲何為者强於自
[001-22a]
勝恥於自畫一京闈鄉進士亦豈足以淹之藉此為發
軔之地耳宇宙事皆吾分内業不茂於端揆澤不被於
天下太常不勒銘史氏不大書吾知生志若有歉焉持
此以風動鄉國吾黨之士能不竦然興念矣乎而尚油
然安弛然負非人情也杜陵昌黎唐之文士耳君子病
其工於詞章陋於聞道至杜陵之自許一則曰臯䕫二
則曰臯䕫而昌黎蚤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與周公者就
其如舜與周公者夫聖如臯䕫舜與周公二子乃擬之
[001-22b]
而人不以為僭况駕二子而上焉者乎聖人與人同耳
吾能自勝不茍焉以自畫奚古人之難至哉是固未可
遽以是誣生生亦未可遽以是自誣而景仰之標的步
趨之底定不可不以之自勉夫科名宦業得之非難欿
然視之不有者為難名與業生倒囊可出也吾獨慮夫
眈眈以視之而昂昂以有之也眈眈以視之昂昂以有
之其去古人始逺矣世豈不有巍科崇秩駭耳目而伏
光景者叨竊聲華卑陋志趣囁嚅日候于要區軒盖傲
[001-23a]
睨於里閈率為哲人志士之唾棄其自以為榮者乃所
以為辱也非好是辱也視之専有之篤勢則然也彼則
不自知也非惟不自知也近勢日卑近利日衊漸淪於
汙下不可救而藉口古人自以為高明也夫汙下是淪
尚自以為高明悲夫是固非余之所以待生與生之所
以自待而千里判於毫釐舜跖分於一念不可不以之
為戒余老矣終不敢一日廢學以負先民之訓而危言
獨行尚有可以藥石於生者行將洗耳溪湍拭目草澤
[001-23b]
以需徳業之成幸亦無負余言
  賀明府李侯受奬序
今之從政者惟縣令為難事冗而秩卑事冗未易以集
秩卑人常易以視州郡事難且大不敢任者輙符縣責
成以逭咎而私所需者十二三所需當誠不敢緩不當
而强需戾于道拂于民心則有所不堪以吾之不堪而
應之稍稽罪且立至雖有善政亦瞀然不視故其任為
難稱任在我愛憎在民黜陟在銓司毁譽激揚在州郡
[001-24a]
在部使先得民又得州郡達之部使以上之銓司銓司
紀其績然後以次遷擢有一人作梗善譽累百莫能救
故其譽難達邑之人走京師趨州郡者相踵有愛者亦
必有憎者有譽者亦必有毁者平賦税則貪者怨公聽
斷則曲者怒嚴禁令則縱者忌惟亷可以阜或以為劌
惟正可以先或以為執惟慎惟勇可以守可以斷或以
為葸以為暴片言入于心善政累百莫能掩故其志難
行故城蕞爾小邑通津逵道星槎使車無虚時往嵗戕
[001-24b]
於寇殍於荒疫民餘者無幾邇来條章繁密令雞鳴坐
堂上秉燭視案牘薄暮未得返舍神耗眼暗裁答未畢
符檄又紛然下少緩報期輙謂不淑吾邑為難治吾令
為不淑已四五十年於兹嘉靖己丑春西秦儉菴李侯
来為令除書初下同需次者相顧而歎曰是腹藏萬軸
所謂秦州老書櫃者負名乆矣扃鍵既闢成器而動故
城其慶乎已而果然數月政成頌作州郡長貳先是屢
遣使詗侯已心許其賢至是乃益賢之曰是甫就任即
[001-25a]
囚首械繫禱雨者他可知矣即以其賢達之部使自撫
臺巡院以及臬司憲使諸公皆嘗有人詗侯至是乃又
賢之曰是炊薪不繼燃馬糞於庖㕑者吾知之乆矣旌
别淑慝風厲有位吾儕職也亟符縣出公帑市牛酒蔬
果具禮席示勸僚幕師儒奉命唯謹擇日供張縣庭執
事者捧符而酬其喜洋洋侯受符而釂其色愉愉酒既
半沙溪孫緒起為夀曰盛矣哉觀風部使寄天子耳目
疏天下壅蔽物莫敢扞然者也片紙薦揚銓司擢之如
[001-25b]
不及和顔一顧州郡望風恐後當其意則事無不可為
少拂其意則無一可為者夫檢心飭行欲希一顧不可
得侯寵賚駢蕃後先相望吾知其不乆屈於此矣故城
素稱難治豈前令皆不良於治邪惟恒以難視令以難
治視民宜其終於難也侯来已越三載臨涖無惰容剖
決無贅辭嶮巇變幻無懾志發硎游刃綽有餘地視之
恒若易然夫人以為難吾以為易則無願無慕無怵無
忌俛首盡所當然或然者付之不問即是以例天下事
[001-26a]
舉無難者而矧兹一邑也令名嘉績無妄而獲膴仕崇
階指日可得敢用是為吾侯夀惟益厲初心勿眈眈而
需勿増増而趨勿營營而儲勿施施而居戒險阻於坦
途謹奔疾於末路則休光大業於昭汗簡直與夫古循
良伍一席之榮一級之陟安足為軒輊哉敢用是為吾
侯規因倚席而歌曰膏雨潸潸兮禾黍油油東墅兮西
疇深我侯之澤兮漳水同游移民返而廬舍兮雞犬鳴
吠於故丘恐去我而巖廊兮殷殷我憂侯起謝曰先生
[001-26b]
之心盛矣願載之筆札示無敢忘之義以取徴他日學
諭蔡君與司訓崔李二君皆曰然遂書之
  贈道存上人署僧㑹序
昌黎不讀浮屠書亦不作浮屠文字然於大顛高閒文
暢之屬健羨丁寧累書珍重平日矜持之節自待之嚴
乃若漠然不暇顧者昌黎且然况其他乎如燕許如劉
栁如歐蘇陳黄富韓司馬輩闡其説親禮其人常若不
及固宜也晉宋間祖尚虚無王謝桓庾之屬直恵逺支
[001-27a]
遁之奴𨽻彼亦昻然以奴𨽻畜之無足怪者盖至於闢
邪衛正以道自任如龜山鵞湖龍川廣漢之學亦皆浸
浸以入而不自知夫何其動人之易而入人之深乎是
不但異形怪幻足以移人其語言其風致亦必有高閲
萬象孤標一世者不然諸君子剛大洞徹豈茍焉襲取
可得媚悦而其議經析理深造自得亦豈肯漫無所見
徒附和求同於世甘俛首其中乎然則其學固未是而
其人未可盡非也吾邑䕶國古刹僧㑹司𨽻焉與學宫
[001-27b]
南北相距數十武諸浮屠飽食衎衎無所用心日望禮
容俎豆於門墻之南嚅嚌薰液不自知其心之革士類
講授之暇興與物㑹題名放歌時遊於其地焚香煮茗
翛然物外亦不覺其人之非故䕶國諸浮屠比他所號
為知理道其慧黠者與之論事變成敗評譏古今人士
亦了了而其中一二傑出者於情愛得䘮佛氏所謂貪
嗔癡者亦或能脱屣以忘然猶持逃禪譯梵福田利益
之説未能脱屣於浮屠也獨道存上人者棲身荒山游
[001-28a]
神緗帙視其人衣緇杖錫固浮屠人而其衷則尚賢務
徳茍可以用心力常思罄竭以需是獨能脱屣於浮屠
者一蔬一羮少有羨餘輒以供誦讀士曰此在我固無
用用之於有所用者聊以伸吾致用之志耳士稍玩愒
從臾規論甚則長跪以祈故凡與遊者懐其高誼皆厲
於志底於成人以是賢上人上人亦以是自賢夫中國
西方之教若白黑而儒墨之不相為用也乆矣上人獨
以得之於墨者而用之於儒緬想文暢諸賢之孤標高
[001-28b]
閲而稽於其類兹有若人乎哉邇者僧㑹缺員合邑浮
屠氏咸願歸依存上人上人不可曰是將出我於清冷
而投我於溷汚吾弗堪諸浮屠又走告縉紳士屬其勸
相以成上人遍拜而懇祈之曰是將困我以紛囂而絶
我於趨侍吾何能為情乃共白之邑侯曰是賢僧也有
乃祖風格乃祖泰上人禮賢下士古稱墨名儒行今尚
想見其人承乏視篆舍斯人其誰而持謙固讓惟官府
治之而已上人又叩頭以祈曰是將縶我以繁難而麗
[001-29a]
我以罪戾吾不欲有是且不敢當侯曰吾之用人當問
其稱與不稱豈計其欲不欲敢不敢哉君子之進賢固
當進其難進者亟領吾命敢再辭僇將及汝不得已奉
檄而歸庠士凡與遊者設禮往賀相率請予一言噫嘻
天下之士所不欲者無所利者也所必欲得之者窺其
大利所在思以乾沒焉者也彼方志於乾沒吾乃畀之
以遂其貪戾僨事貽患君子不爾為也心無所欲不得
辭而强從事焉所欲者恒包於所事之外𦕈焉輕㗳焉
[001-29b]
忘天下無事矣借使其人少不稱亦宜姑畀之以要諸
後厲風節崇恬讓而况其允稱乎充斯義也雖用世可
也豈但可用一浮屠氏而已
  送賀掌教致仕序
古者七十致仕禮也年未届期而神志不逮陳情乞歸
亦禮也獨事類黜幽迹似褫奪者不得與之並論故得
致仕之名則為榮不得人輙以為病後世則不然關節
多岐賢不肖倒置不特奔趨要區者多所憑依而倦還
[001-30a]
返壑亦藉重先容要求干索必得榮名而後去然人不
以為榮也顧羣然以為笑曰是盖阿大夫譽左右以得
之宋齊丘藉九華以要之者不然彼何人哉其無所憑
依者年數未及禮不可自誣以廢君臣之義而人又必
欲其去顧無以為去者亦輙以年老加之令其致仕畀
之榮名以償其屈而人亦不謂其為榮惟忿然以稱屈
曰是盖側目有公孫之嫌無人乎繆公之側不然此何
人哉公議私議或背而馳或角而立黜陟榮辱之典終
[001-30b]
莫勝草茅口吻間乎貞所賀先生浙之海鹽人學富而
才有餘作為文章援筆立就有竒氣詩歌騷些亦時逼
古人而沖虚夷曠舉萬境之磥砢坦平皆不足嬰其意
海鹽人士皆宗之遊太學太學士又宗之司訓洧川青
神兩縣兩縣士又宗之而孳孳好學不肯廢晷刻前嵗
陟自青神掌吾邑學政數月即圖歸諸士方慶幸得所
宗挽留甚苦先生愀然曰古稱得英才教育為三樂吾
之弗類經箋傳註尚能㸃校句讀詎忍棄諸賢長往乎
[001-31a]
顧吾遊宦乆省臺按牒稽嵗月將謂我昏耄龍鍾與世
之齒髪盡落蝜蝂乾沒者等况遐方寒士孤踪無侣韓
子所謂無相先相死之友于朝無攀聨之勢于今誰其
明我諸賢挽我不使去將使人擯我而去乎歸興愈堅
竟以年尚未衰惴惴不敢投牒而止今年春果如所料
以年老得致仕膺古人所甚榮之名獲今人所甚高之
節先生可無憾矣所憾者世變日下其毁其譽一旦至
此古意邈不可見為用世者憂耳夫年未六十髪未白
[001-31b]
齒牙未動搖辨如懸河雙目炯炯如虎是為年老凡今
仕版未老者幾人哉先生行矣遂初心全晩節拂衣于
埃壒獨醒於酣酗駐足于奔驟囘首前時軒冕覊紲重
足而立不必深思詳繹當矍然以畏長江既達龍尾諸
山在望獻竒呈秀俯視清流迅駛振衣濯纓助雅懐供
佳句于几格楮墨間長韻短什任意信手不必至其鄉
當洒然以樂布㠶風飽遡上谷天仙諸湖以認桑梓朋
舊迓于郊子姓候于閭笙簧鼎沸衣冠雲集不必至其
[001-32a]
家而忿心恚氣當豁然以除海鹽以殷富稱魚鹽寳蔵
之利聞天下歌童舞隊優旃偃師之屬作場售伎有内
坊北里所未及者課子暇日㩦穉孫從健僕拉一二鄰
並拏舟循海濵拾蛤烹蓴荇聽曲玩劇指釣遊舊地以
話往昔萬事萬變俱將漠然以忘彼浮雲幻態白衣蒼
狗又何足介吾意天下事未能如吾意者何限吾有可
譴之尤人雖不知而自省有餘慚吾無可譴者而人固
譴之何與於我取足吾心而已先生瀕行其寮友中州
[001-32b]
東溪劉君徳亨山右廬臺白君廷威暨庠之諸生需余
言以攄其意余亦被譴而歸者重於是乎有感
  東田文集序
故左都御史東田先生馬公總角時即有能文名既以
解頭登進士列官法從名遂震天下盖公不為俗學不
作凡近語高逺獨出能盡道其意又能道人意故敷對
詳明剴切足以悟當宁悚臺諫臺諫之良得公章疏咸
莊誦為法簡書則慷慨奮激足以壯國威増士氣盖嘗
[001-33a]
撫治上谷雲中遼陽三鎮驕兵媮將持公片檄䕫䕫矍
矍不敢肆於惰散言儷語多不為煩少不為畧幽寂著
蘭芷之潔華潤灼桃李之艶信手乗興落筆輙驚人朝
端宏儒若西涯李公䆳菴楊公木齋謝公守溪王公諸
君子爭招致入壇社科舉之文横陳旁貫高翔逸騖趯
然脱畧於畛域畦逕之外而凌厲不跲閎侈不縱從容
於程文矩度不失尺寸一時應試計偕士得公一字一
句味之以自得師師即掇巍科稱作者公歿今三十年
[001-33b]
口膾炙而心醉飫若一日也公子監生師言裒遺集屬
緒校讐且俾序首簡憶先吏部與公同筆硯嘗訓緒曰
小子欲讀古文且先讀東田文以昌志氣庶他日無綺
靡語緒退而俯讀仰思數年然纔什一耳乃今盡得觀
其文千態萬狀怵心劌目風霆怒而江河流六驥調而
八音諧泰華雄而星蟾麗㸃瑟天機邵酒淡味非可以
聲臭怡悦古稱代不數人人不數篇公真數人之一人
也乎昔太史公周覽四海山川故其文疎宕有竒氣東
[001-34a]
坡歸自海外文益神俊公足半天下而尤熟於西北凡
山峭拔水悲壯及古戰場敵出沒地奚囊走筒篇什盈
溢所養所得充富若此宜其開口有言不愧古人而人
之宗之不置也竊見今之學者索然於養倀然無所得
詞不能達意然必欲以一二詞盡衷曲故詞滯言不能
悉事又必欲以一二言備始末故事晦乃曰文不貴多
言貴簡肅簡肅固若是乎新唐書事増文省君子譏之
晉人愛下轉語流為清談卒亂天下非簡肅之過邪士
[001-34b]
習之敝世道之憂也又甚者則曰道貴無言不貴有言
遐想鴻荒緬懐象罔即可入聖域宰六合言語何為也
哉槁形灰心桃梗土偶未能窺告子强制籓籬而騰説
於李延平未發之中强顔郭子綦隠几嘘嗒曾不足抵
陸九淵禪學之土苴士纔涉於言即謂非善學見效顰
學歩者兀居塊坐即亟稱之曰是知忘言矣是可以語
心學矣謂伏羲竒偶可不必畫太極易通正䝉為糟粕
影響屈宋班馬而下皆贅疣也忘言心學乃若是耶士
[001-35a]
之為學冀以用世而人君之求士亦將以為世用使士
皆若而人率天下於喑啞吃訥癡聾矇瞽昭代之盛孰
與鳴設有大變故大疑議相率低眉默默孰與詳評定
國是於世何所用而亦安用建學以儲臨軒以䇿也是
固昏愚者掩拙之良圖才辯者亦復為之盖以其易於
攫名徑於要路心知其不可亦勉焉以徇狂瀾烈燄一
至於此為世道慮者寧不思所以力挽而撲滅之乎觀
公之為學何如也平生清操直節不以一毫疚於志亦
[001-35b]
不以一日忘靜定操存之功而集中諸作意趣所㑹多
或至千萬言不能自止竊以為新學三昧公真其人也
造詣如公矜持涵育如公有言可也無言亦可也不如
公而徒曰心學心學正恐言即滯晦無言益滯晦矣緒
竄伏水濵乆與世忘然尚未能忘於言也君子其謂緒
言為妄乎不敢避也如不謂為妄而或有取焉尚足以
為反身還淳之一助而古人崇有辨姦諸作亦可僣踰
以附矣開州已刻公詩别有箋經寓言數巻未刻不在
[001-36a]
集中
  送河間太守郜公考績序
清士猶瑩玉也玉少纇瑕連城照乗亦不足珍竒故官
箴三事最先者清而利之汚人古人直比之于膩然夫
人知之其幾在我無難而卒難焉者無本故也儉者清
之本根清者儉之枝葉一裘三十年所以為晏嬰無地
起樓臺所以為寇準若乃屏絶饋遺庖御則厭飫肥甘
引避塵氛服飾則窮極靡麗斥逺聲樂後房則不勝珠
[001-36b]
翠平揖西山高風朶頤金谷豪侈自詫曰清吏人亦曰
清吏清吏果若是乎其或儉矣清矣强者高自矜持慮
人有徳色不肯輕染一毫而民情物理竟不留情懦者
畏葸自保慮國有憲網不敢輕談泉貨而元憝巨惡終
不敢問為已過多為人過少膏屯而未光澤壅而不流
其儉其清君子不取也河間密邇京都易於攀援豪右
藉威貴勢武斷鄉曲有位者莫敢詰甚或資其賄以充
贄需其譽以先容迹厠郡庭勢傾里閈故俗日横民生
[001-37a]
日蹙龍山先生郜公以冬官大夫来守吾郡雄才敏手
百務咄嗟以辦而虀鹽菜根宛然為諸生時盖不知為
専城古諸侯門無私謁庭無宿諾朝出理簿書暮入繹
𤣥史猶若為令關陕為州守為别駕齊魯時乃不知河
間為畿内大郡以雞蟲視得失以鼃蠅付毁譽以虺蛇
驅豪右以豚魚孚民庶乃不知境内多豪族數月官屬
肅期年習尚移夫子産尚多謗言包孝肅不免刻木輩
相左古人所難而公優為之亦嘗求其故乎胡質清節
[001-37b]
惟恐人知人未嘗不知楊綰儉徳無與於人人自斂戢
誠能動變澤速置郵不易之理也邇者述職天子天子
嘉之旌為第一良二千石晉秩薇垣叅政今三年有成
矣村墟鎮市凡熙然樂充然飽煖浩然有得罔非懐公
者部使明揚縉紳述作途次風謡室家相告凡鏗然鳴
羣然和洒然有述罔非美談於公者萬境空融鼓舞莫
測儉邪清邪本根邪枝葉邪不惟人莫能測公亦不自
知也公真人傑也哉公澤州人澤州多賢哲正徳間遲
[001-38a]
齋孟公守嚴州亦以異政錫宴闕下公復襲芳其後傳
稱澤潞山川環抱人儉而用禮地靈人傑足知古語之
不誣而師友淵源固亦有自哉兹循例考績戒行有日
衆咸謂東觀内庭舊價固在烏臺青瑣薦章重疊巖廊
大拜舍公其誰却恐頓失所天閭閻復有愁歎之聲耳
妹婿馬監生師言徴緒言以充行槖緒未識公而耿光
大烈固已薰蒸酣醉亦何必侍謦欬挹風度而後為識
公哉望五馬之征塵想孤鶴之行李抑安能以無言而
[001-38b]
况師言之懇懇也
  贈廬墓孫生服闋歸邑庠序
廬墓非古也中世有所慕而為之也孔子沒門人築室
於場相嚮而哭此廬墓之始也父生師訓事之如一漢
以降墓廬班班史籍慕杏壇諸賢而為之然非中行也
賢者之過過於孝者也故典禮不載觀風不上即上亦
不表宅里而聖賢亦不以為訓然則不欲人過於孝乎
胡為不以為訓也慮其不可繼也先王制禮欲賢者俯
[001-39a]
而就必以賢者之過律人則孝徳寡矣今胡為猶爾爾
也情也制禮者精於義以立大法為子者深於愛以申
至情皆是也情發於性父子天性也固亦制禮者之所
是也余甥婿孫生倫讀書知理道入邑庠為諸生甫二
日父没未没前病臥數月未見倫被儒服倫深以為恨
既葬依栖不去宗族促之歸泣曰吾遽忍以死視吾父
寘此荒閴蒼莽之區而安臥家室乎吾將室此事晨昏
耳翌日所親羣往諭之曰今不歸必欲畢三年邪先王
[001-39b]
教民不以死傷生中夜昏黑無行人狐鳴䲭號皆足驚
悸致疾狂飈溽雨草妖木孽厲鬼劇盜傷生者種種不
念及此邪曰吾知念吾父耳又何他念古之廬墓者當
兵爭亂世亦不聞有他變今聖人以孝治天下魑魅遁
蔵强暴改革夫何害即有害死從吾父亦何恨西村秦
綸廬墓於村居數里外六年豪客屢相戒不犯况吾家
近在數武乎又何懼吾嘗自擬如何子平為天地罪人
誠欲布囊如范訓枯柏如王裒負土如温振以希前哲
[001-40a]
顧不能希秦綸乎余聞而悲之亟約李孟川馬瀧厓諸
君走唁其廬衡茅蕭然土榻破席僅容膝落日黯淡無
光木杪悲風瑟瑟鳴蟲聲鳥韻淒切如訴相顧慘然以
歸懐抱作惡數日不能置今年九月服闋泣别墓廬往
業黌舍學師吳玉田曹涑川徐孤峰進諸生語之曰此
門墻之賢斯文之光也不可無言以堅其志共授管索
言於余惟古昔以六徳六藝稽士孝順徳也原百行首
萬善徳之最先者也西京盛時以孝亷先諸科如倫者
[001-40b]
謂可别為旌拔於文學藝業之外以厲有衆晉宋以来
斯義不講士但知麗於辭以攫科目而篤倫敦本視若
贅疣棄若弁髦然阮籍劉義真居䘮不廢酒肉君子尚
謂其不能以禮自處宜擯之逺方是猶知其非也今則
不知其非矣五季壊亂居䘮食肉人猶以為異今則不
謂為異矣笳鼓喧倚廬歌姬娛弔客甚者䘮在村墟身
在鎮市斜風注雨敗棺狼藉於破屋塵糞間曾不一問
而酣醉旗亭宣滛妓館揚揚有徳色儒者不免也不但
[001-41a]
不為異而已宦囊充盈駔儈奔趨唶唶滿衢巷如倫者
顧謂其為異悲夫余既嘉倫孝欲有言挽頽風又重師
友高誼不可違也歌栢梁之詩以貽之曰飛烏咽咽南
郊阡高林風撼塵迷天棲枝未穩鳴聲酸重泉應恨人
長眠飛来年嵗幾變遷悲哀只似初来年情同精衛目
懸懸海波千古終當填提提飛鸒漳河壖誰從羽翮分
媸妍漳流日夜空潺潺
  贈李從周序
[001-41b]
吾邑西南有鎮市曰鄭家口前臨衛河接南北水陸通
衢居民富殷商估叢集四方貨利及逺地難致諸珍異
舟涉輿載率於此駐泊故居此者比他鎮生計頗饒然
地雖故城屬而不皆故城人也悍而秦晉黠而齊魯狡
而吳越巧佞而梁韓魏博有所挟而勛戚校卒貂璫厠
養混處閧鳴䲭蹲虎踞横于市藐於法以乾没攫取於
利區呼稽不前徴需不應故比他鎮為難治坊廂之長
剛則怨和則侮間剖折其爭戾以為之平勝者未必為
[001-42a]
恩而負者深以為恨官船過河下索繂卒多至數十陸
路送迎扛曵擔負無虚日此地舊無需應例貲費無所
出强科之市人豪者抗弱者逋不如所索即束縳榎楚
其長不少貨邇来盜復猖熾邏卒兵官尚不敢問顧以
緝捕責之故長兹鎮比他鎮恒多罹罪李君從周北鄉
人去鎮四十里幼讀書知理道平生未嘗一詣市貿遷
而敦厚朴誠為鄉曲所敬信以其父嗜天竺學乃棄儒
業承父志既而為郡從事非其志又棄去父没乃復讀
[001-42b]
書凡古人歌詩騷些及史牒沿革治亂之迹時時訪文
士細詢之間亦詣余矜所得邑大夫聞其賢署長兹鎮
從周愀然曰吾之疎慵尚不堪為儒為吏為禪學而堪
此為乎捧檄而辭辭而至再至三繼以泣侯終不可乃
强應役鎮人驩呼曰是不御酒肉日誦佛書者肯魚肉
我乎是不為儒吏仕版不屑者肯屑是以苞苴我乎又
曰是讀書為鄉人所服者多聞可以諭俗據禮可以率
物沖淡可以格姦此去將無復頑獷者乎至誠動物古
[001-43a]
人不我誣也未數月果若人言乃相率謁余識其事余
前此常恐從周以是獲咎盖嘗作三歌以招其歸今譽
望若此是余為過慮而從周為通材矣雖然君子之處
世也非快意之可貴而順適迅駛能屹然以中止者之
為難今令長盼于上鎮人悦於下讒謗不行詛詈不作
風漸改移事無凝滯意誠快矣於此而拂袖北歸柴門
莎徑休名完行瑩無纇瑕挽之不得不猶愈於擠之不
容乎福不可屢寵不可恃乆矣他日豕酒之忿少失於
[001-43b]
吏胥萋斐之言將成於貝錦市虎三人投杼再至是寧
不可為寒心也哉此不但可為從周道固君子委質事
人之義也然則三歌之招尚未為過慮矣余與從周為
姻戚故敢盡言
  賀陳母蔡太宜人就養序
嘉靖甲辰三月豫南陳先生謁選得官景州守年甫三
十餘州倅江西劉侯以公檄至故城謂余曰公知吾新
賢守乎是中州名士陳豫南也諸兄俱有賢聲豫南尤
[001-44a]
竒絶故先得儁十九舉於鄉二十遊太學友天下士造
詣益深景地汙下易潦不幸有膏沃之名賦役素難辦
景俗獷悍暴戾不幸有殷富之名豪俗素難治盖非此
君不能守此州時豫南尚未至芳譽已施及四境歆艶
寮寀矣下車數日巷市改觀旬日後屬邑皆知所趨向
又旬日偽剔蠧去汙者潔逆者順君子曰此非君不能
成此治尊甫嘗有官階未仕而没獨太宜人在堂乃亟
迎養駟馬既駕日候境上望塵瞻雲顒顒然魚軒既至
[001-44b]
迎拜路左前襟後裾依依然太宜人即路左撫豫南誨
之曰爾蚤登仕籍志節未堅定無黷貨無志富貴無負
天子負所學以忘而父之言豫南跽而受訓曰兒終不
敢負斯民負吾母值南北通衢一時過者數百人咸唶
唶稱歎曰非是母不生是子學宫師友暨縉紳士夫幸
豫南有賢母為一郡諸屬邑閨閫之師又幸郡邑有賢
使君蘇百千萬億蒼生之困介庠士李生鑰劉生慨及
余甥劉監生化淳来徴言以侈其盛余未及謁豫南未
[001-45a]
同而言賸有慚色然義不可以終辭吾聞之陽主義隂
主利天地大義也少而戒老而貪天下同然也母以喁
&KR0034&KR0034為慈子以甘㫖口體為孝庭闈常情也太宜人
隂柔質性而唾視富利以七十有三之高年而嚴厲耿
介不減少壯時是則賦予粹清氣化不能囿懿徳單厚
衰暮不能移情悰卓異習俗不能汙非偶爾也夫人之
愛恒鍾於幼子而尤甚於乆别别而韋布合而冠裳則
夫驚喜之懐慰藉之詞諄諄懇懇固至情之不容已豫
[001-45b]
南青袍挟數冊書孤蹤逺道上禮部埃壒霜露暌膝下
之愛而廑遐思已屢易時序倏然見之金緋棨㦸雲樹
生色環數百里屬邑郎吏率史胥𨽻卒捧簇後先境土
坊廂鎮市長從倅幕學師之後驩呼奔走太宜人不動
聲色所以慰藉豫南者民情宦業外迄無一語及他事
以塵芥視聲華等白衣於蒼狗衷愫瑩澈然後外感莫
動是固所稟孤高而閑内則諳女誠自不可誣昔公父
文伯之母念逸淫忘善足以生惡心恐穆伯之絶嗣盖
[001-46a]
有所戒懼而勉於儉李景讓之母得錢盈船掩而不視
欲諸兒學問有成盖有所覬望而逺於利太宜人出名
家嬪良士兄弟為府守為府别駕門楣赫然諸子姓桂
籍芸香階庭輝映尚何所戒懼何所覬望而尚云云不
但賢於今人已也夀筵既張賀客畢至太宜人盛服坐
堂上受賀豫南捧觴侍堂下受教當有諄切詳盡迥出
途次倉卒之外者恨余衰老不能趨厠末席聆謦欬以
消鄙吝姑述所聞塞請并附致區區歎羨之忱若乃麻
[001-46b]
姑金母大慈夀域之貞符黄霸富弼循良端揆之舊轍
獻南山歌頌類於贅疣談内庭調燮涉於諛佞不復瑣
瑣也
  濟南别駕栗子徳政詩序
栗子晉川以三易魁己丑禮闈士聲稱赫然然以宗藩
戚屬不得官朝著循例外補人咸唶唶今為濟南倅濟
南𨽻藩臬上承下逮日不暇給人復慮其不堪晉川漠
然無芥蔕孜孜以圖几几以自安愔愔若有所得倅之
[001-47a]
外乃不知他有捷徑膴仕中丞部使偉其識知其賢且
才命董東藩糧運之役於徳州水涘夫國計莫重於委
積民生莫困於輸運而山東為甚漢都關中東南征税
半天下間關萬里逺餽分陕困宜無過如此而漢食貨
志溝洫志首以山東糧運之難為言謂多至六百餘萬
軍旅既息猶不下四百餘萬若非東南所同者盖巖壑
嶮巇擔負飛挽視彼載以舟楫浮以江漢者為力數倍
宜志載者之云云也加以税額漸増流亡日繼取盈無
[001-47b]
定期督併無良䇿前此董役者類知其難復以難自阻
以玩愒自容崖異者軒挺物表曰吾素無宦情曰吾恥
於談利優游詩歌杯酒間以掠聲稱脂韋者毁方逐圓
曰吾貴同賤獨曰吾達權通變乾沒於苞苴貨賄以需
𤓰代簿書填委了不關心怨聲載途褎如充耳悍卒傲
睨偃蹇禁不敢問黠吏舞文弄法陽不與知無怪乎閭
閻日蹙山東糧運愈艱也晉川既捧檄視事羣不逞潛
伺其所為見其以亷律身以簡易涖民以方正勤毅率
[001-48a]
寮屬以剛嚴御輿臺胥史正色盛氣凜不可犯相率縮
頸吐舌去諸宿弊一時盡袪民熙然稱快有歌於通衢
者曰瞻彼積倉兮喜色洋洋兮願使君之夀且康兮趨
彼公庭兮好鳥和鳴兮賡我民之歎聲兮此倡彼和聲
斷續恒相聞薨薨溶溶丁丁泠泠野鶴之唳晴空枯蟬
之咽微風也時乆不雨君子曰雨近在旦夕且和氣致
祥人衆勝天人一於和不雨何待已而果然乃復有倚
聲而和者曰惟天道之幽𤣥兮邈不可諶惟吾民之欣
[001-48b]
悦兮乃可以得天之心沃枯槁而滌塵氛兮迪知於君
侯之忱愛雲霧之帡幪兮易豐年於嵗䘲謂予言之莫
信兮視四境之甘霖於是諸晉川屬吏爭以其所自得
師者鳴售竒獻巧言人人殊吾邑盧生貝時主陵縣簿
走書介於陂東徴余言以引諸作夫天下之事天下之
才為之也得才士易得達士難士惟不達望切清銜塵
視劇務郡縣吏若將凂焉故檢察疎而欺詐作防閑弛
而關節入晉川本館閣人物而巽情俛首於守貳之下
[001-49a]
趨地官階庭拱聽指揮惟謹充然浩然無斁無恧可不
謂達矣乎傳稱臨財不茍見得思義夫財猶膩也近則
汚人不見不臨何汚之有晉川日見且臨之而共從事
者又思中其好以希合南金西玉投隙嘗試而寒冰秋
水瑩無垢汙不但達於義分且達於利矣充斯類也抱
關擊柝隨遇而安廊廟江湖無入不得措之萬變登閎
勲業其孰能禦之古昔觀風者采里巷歌謡備史氏之
闕安知他日不有采而獻之明天子被管絃奏金石為
[001-49b]
樂歌雅什者乎然則晉川之才且賢方將和鳴昭代休
光百世一郡一時要不足以淹之而兹其兆也余不佞
臥病村墟樂善之心時復耿耿又重違盧請於是乎言
  贈楊訓術序
今郡縣所𨽻公署以學名者有三曰儒學曰醫學曰隂
陽學儒學自三代已然隂陽與醫學則肇於宋沿於元
而盛於今日置官授篆與儒學鼎峙以立然儒學賢士
之所儲養輔理承化神功聖徳之所從出二學之徒莫
[001-50a]
敢與並論儒學之師皆鴻儒高才他日入而臺諫出而
藩臬皆其分内二學之長惟供役縣庭奔走部使終不
能以自奮故亦不敢與抗禮夫禮義乖則民俗漓儒學
之責也疾疢興則民生蹙醫學之責也趨避紊則民業
隳隂陽學之責也其致一也其致一而終不能一者勢
也今隂陽學與醫學又漸不一矣隂陽家在律有私習
天文之條於法有妄言禍福之罪於巫史有祈禱禳祭
之禁其徒惴惴焉恐罹罪僇不敢精研深造惟掇拾粗
[001-50b]
淺以自擅故其術日益疎醫家則庸醫殺傷人者有罪
良醫著名譽者有旌草澤之醫爭自磨礪孳孳焉惟業
不精専是愳近日来徴入尚方䇿名醫院膺官稱登膴
仕者相望故其術日益密豈建學命官之本意哉亦勢
也今年吾邑訓術缺員楊生君輔奉例入貲得膺冠服
領其事泮宫師友鄉閭姻舊相與走賀於其廬酒既半
爭趨為夀或諗於生曰以子之賢而屑此乎若以為署
名仕版覆庇門楣知非子所素期若曰據此為階循資
[001-51a]
而進則勢無所藉手奚有於是而鼷䑕發千鈞之機鹽
車困致逺之材也生曰吾非敢有厚望也姑取以自淑
而已吾家不貧飽食終日常恨無所用吾心吾堂具慶
終嵗矻矻於阡陌之下又恨無以悦吾親西望雉堞百
武許然無故不入城市日與田夫溪叟為徒又恨不得
與豪傑遊無所師資以力於學將無一善以名於世今
幸得膺命服旦夕拜庭闈下可以博懽悰隂陽以學名
必有所當學者官以訓術名必有所當訓者法所禁者
[001-51b]
吾不敢冒禁以强學即其所不禁者而學且訓焉亦可
以賢於博奕嵗時從邑大夫拜先聖與絃誦諸君子為
伍聆言論覿風采可以自得師退與吾寮醫學師生各
出所業以相切磋可以得良友彼挈壺保章司歴之屬
吾固不敢過望然使他日稱吾邑訓術不愧於其官鄉
邦稽疑不假於外求指吾名而歸之雖么麽猥細君子
不由然偏長小知亦可名世賢於泯泯沒滅者逺矣夫
抱關擊柝稱於官皆可言仕解牛舞劒凝於神皆可言
[001-52a]
學稊稗瓦甓悟於心皆可言道抛耒耜而觀俎豆之容
脱荷衣而從珪組之後天覆地載無累於衷喬木幽谷
不足為喻鄙人志願於斯畢矣吾兒若谷時亦與席末
歸以告余余曰是豈可淺以待之乎有止足之義有養
志之孝有古吏隠之風有向上不容已之幾有素位不
願外之心充斯類也物各止其所矣天下之患莫大於
民無定志而不安所止身韋布而媚附公卿業隴阡而
貨交廊廟筋力疲于奔趨資業盡於饋遺狐虎威聲蠛
[001-52b]
蠓儕輩江河之流日下一日如生者可多得哉余舊見
其温雅應對不失矩度固知其邁時流不意其有識若
此也既而門生夏晦夫来索言以速其進堅其志且曰
此吾庠諸友樂道人善之盛心願先生勿辭遂書之
  送玉田吳子尹桃源序
桃源𨽻常徳古荆州地也雲南僻在外徼古梁州南境
也吾故城𨽻河間朔易地也河間距雲南萬餘里距常
徳亦不下六七千里而常徳雲南相去亦六七千里風
[001-53a]
聲土習邈乎不聞知而話言容與各亦不相類玉田雲
南士曩者北走萬餘里㑹試禮部得為吾庠師教有成
績士有定業部使者屢旌揚乃今又南走六七千里為
桃源令胡為不得少占一職於朝籍之末而矻矻屢屢
羊腸鳥道奔走困躓若此耶古者國各私其才任各局
於官所謂客卿者無幾漢唐以来遊宦終不逺鄉土吏
至長養子孫以官為氏今古固不能盡然惜玉田之尤
甚也雖然不讀萬巻書不走萬里途不足為大丈夫玉
[001-53b]
田腹笥六經言泉百氏讀書幾萬巻矣自滇而貴而廣
而蜀踰太行跨襄漢涉黄河間關於汴宋瀛渤以達京
師走萬餘里矣南天之勝江湍海濤上都之雄宫闕樓
櫓文物之勝賢人君子天實作意以是玉成之䕫州詩
翁周南滯客要非偶然者今復遡流南去雨楫風㠶擊
淮水渡大江感汨羅弔長沙問習池尋禰正平孟浩然
故墟計其胸次瑰竒磊落高並匡廬量包雲夢步視巴
蜀氣吞燕趙區區遼邈磥砢東西南北亦何足為宦途
[001-54a]
計吾見玉田之易於桃源也湖湘固水鄉而雲南瀾滄
昆明洱海滇池皆浩𣺌無涯涘亦水鄉也吾河間當九
河之衝滄海東瀦滹沱易水潢溪遶西北衛河經於前
亦水鄉也雖疆宇分野未能盡同而沮洳鹵瀉其水土
同盈縮消長其氣候同魚鹽蒲葦其物産同秉耒於原
舉網於川炊烟於聚趂虚於市牒訴於庭其生理同以
玉田之資深逢原優有餘裕舉此加彼固將千里同風
借使枘鑿矛盾無一可同而融液薰蒸亦終無不可同
[001-54b]
者而况無不同也善教而施於有政桃李門墻桑田阡
陌化育則同亂苗之莠塞蹊之茅剪除則同吾見桃源
之孚於玉田也仙源靈境無處無之自陶淵明作記而
昌黎半山諸君子紛然題詠桃源之説遂彰彰在人耳
目然有無不可知天順中纂一統志郡縣各紀仙迹劉
晨阮肇之名益顯玉田此行將簿領倥偬日不暇給以
無視仙境而漫不問乎抑以有視之一觴一詠時復弔
往昔討幽夐於桃川深處以示臥治之優暇乎夫廢格
[001-55a]
公移高談𣺌忽則為曠官困衊緇塵頓忘清逺則為俗
吏二者皆非也賀監以謫仙呼李白而其令任城為第
一循吏盧仝儗孟諫議為蓬莱羣仙惟欲其蘇息顛崖
辛苦然仙迹宦業名雖不同高致則一其説雖近於謬
悠無稽吾藉以掃除塵氛亦復何害花落花開萬境澄
澈江靜山空水天一碧纎翳不滓於太清蒸霞紅沐於
春雨謂民之父母可也謂為世之仙人亦可也敢因庠
校師友之請以是為玉田贈
[001-55b]
 
 
 
 
 
 
 
 沙溪集巻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