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4e0231 學古緒言-明-婁堅 (master)


[009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學古緒言巻九
             明 婁堅 撰
  墓誌銘五首
   邱先生墓誌銘
邱先生疾且病其所與為執友及忘年之交日往問焉
朝而往則日中還晝而往則日入還環坐卧榻前與相
對如平日見其談笑於死生之際真可謂聞道者矣先
[009-1b]
生之從弟榮為縣主簿南越歸道死會將𦵏先生口占
為之志命孫麟德書示其友且曰吾雖旦暮人然為此
文自謂於敦薄立懦其殆庶乎未歿前數日曰吾不可
以終於私寢促舁就中堂問何所苦曰無苦也問何所
見曰吾於神清氣定時見若童子者立於前意吾之神
守將離其舍乎長與諸君子别矣各好自愛復字謂婁
堅曰子柔吾平生不喜諛墓且沒齒無所樹立何足言
者顧吾自兒時知嚮往迨老猶兢兢此不可不令吾後
[009-2a]
人知之子為志其不誣巳而漸革以歿嗚呼今而後吾
黨其無以為師矣嘉定之邱氏著自勝國時貴五公由
邑之皇慶里徙今居在茭門涇之陽鄉曰服禮先生其
七世孫也諱集字子成初名朱因避國姓改焉父大理
寺正公諱峻登嘉靖巳丑進士第大父封評事公諱鉞
曽大父諱剛能拓貴五之業始以本富者也先生為寺
正公仲子兄東弟棘母張安人生而端凝幼不好弄甫
六歲評事公授以詩即欣然誦不輟若已能解者八歲
[009-2b]
受宋儒小學書一編曰吾必如是不敢失尺寸也評事
公既竒愛之因令乳媪私為之畜及讀至子婦無私貨
即時獻還試固與之終不肯取稍長讀書務通大義不
屑意科舉之學寺正公亦不之强也笑曰昔揚子雲口
吃黙而好深湛之思吾兒類是矣年十七既通易論語
孟子則讀尚書毛氏詩及三禮又泛濫於濓洛闗閩諸
儒者之言嫉時俗之言利而士大夫又往往以聲伎為
娯因著孔方傳俳優辨以刺譏之明年補諸生見其儕
[009-3a]
惰不能為容而學宫行釋菜禮又野甚即詣博士先生
上禮樂事數十條人咸笑以為迂乃憤發著論言周孔
教人如以隄防水不可決也而世之君子乃曰聖賢人
安可睎吾且為尋常之人而巳是為吾道之異端不在
緇衣黄冠而在簪裾之徒也論出人益駭且怪獨唐先
生欽堯潘先生士英聞而韙之欲從唐先生受業唐辭
謝數四曰子吾所畏然卒師事焉寺正公卧病京師使
來召先生諸父謂其少也遣兄東往焉會疾有閒兄遽
[009-3b]
歸未幾復召先生即日攜二僮觸暑馳二十日省父於
寓舍父方困頓甚見之喜且泣曰吾思生入呉門幾汝
來草疏請告耳退即代為草疏上又兩月乃得歸以憂
瘁故病七日不食幾死終不令父知之歸而寺正公病
日深欲及身分異諸子至析箸之日兄弟各有所請先
生獨曰父為之主寧有不平而須自言耶當是時邑多
逋賦先生之鄉為尤甚伯兄遊太學頗快意裘馬積逋
至二百餘金諸父以為兄宜獨辦先生不可卒與共之
[009-4a]
其後兄仍坐法當謫戍脱身走不顧也先生裹乾餱徒
歩代訴於監司日往返數十里經月餘監司下其詞於
縣兄終不歸縣令因繫先生獄乃從獄中列逋者主名
兄不應獨坐罪以得釋方被繫時獄大疫令樓君曰吾
憐丘某無辜亟出之既出夜還其鄉橋不可渡乃伏而
膝行至家即昏眩巳促具浴吾不可以垢穢入祖宗祠
宇也葢其折辱窮困幾於不免而守禮不懈益䖍如此
嘉靖中邑四境嘗被倭先生與㑑兄俱為賊所得礪刃
[009-4b]
於頸殺人以恐喝之乃指身所瘞藏處發以賂賊獨殷
氏寡姊所寓篋中装百金悉完而歸之人或聞而問焉
先生曰吾瘞少於姊故指以為賊捐然賊所發先生金
實再倍意不欲因以為名耳姊後以守節當得旌為胥
吏所持先生囊空無金錢慨然嘆曰今我在也而沒賢
姊之名他日何以見先人於地下卒為經營得之寺正
公清白無遺貲所分授皆先世産巳經剽又連困於賦
役貧不能自存乃奉先主往依外舅周翁居焉周故太
[009-5a]
倉望族翁鎧無男子指其所居謂先生曰里中某覬此
久矣價可數倍饒吾將以為若資先生黙然不應也居
久之宗伯徐公請告還里第問知先生狀曰豈可令吾
老友長播遷哉為買屋數間招先生還與逰處比徐公
卒而先生榜其堂曰敦義示子孫勿忘徐公也先生既
脱其兄於罪兄歿子衍慶復以盜用官錢律當永戍匿
不敢出先生行大雨中水及於胯往求得之俾籍其田
産僮奴廢以為償宗伯公又為言之於官曰此亷吏孫
[009-5b]
可念也衍慶亦得無坐嗚呼先生之貧至無以為生然
其處骨肉之間不復自顧其力而先後多賴以濟此誠
篤行君子之效已自其還居邑城食貧如故然處之怡
然常有以自樂雖少壯時刻勵感慨之意亦與年俱化
焉素康强健飯一日臨食而嘔積成噎以歿享年八十
生嘉靖甲申歿萬厯癸夘𦵏以卒之年十二月壬寅墓
在寺正公兆東數十歩子男一人曰繩祖女一人嫁諸
生錢珮孫男一人麟德也孫女二人長嫁諸生周道立
[009-6a]
次未字先生嘗别自號曰寒谷子人多以稱之所著有
陽春堂稿横槊小稿傳家錄掛一備忘筦程班凡三十
巻藏於家嘗歎以為譜牒不可攷而郡望巳無足慿我
聖祖之不宗沛國卓矣而時俗猶承襲譌舛一何陋也
於是倣史記之文作族譜十篇先生行至方造次必依
於周孔至其貧交若張先生應武唐先生之子時升新
安程嘉燧及堅而四頗好言老莊及釋氏若與之異趣
先生顧心喜之曰自吾得數子解釋膠滯幾於大通焉
[009-6b]
平生於嗜欲泊然獨好逰佳山水及訪古人之遺蹟窮
幽抉閟往往於居人所不能知者無弗徧也圖書之暇
尤喜觀三代以來鍾鼎敦匜㻫琫珩璜之屬考論其制
度不失毫釐謹書之以識曰吾生三代以後得觀古人
之遺器可以想見其人焉於書無所不好或時親故醼
會手一編不顧就問何書則啞然笑曰書無足觀者恐
遂置之或遺所不知耳然尤邃於禮器及度數之學一
見即通曉可按其故試為之程君將還葬其父新安行
[009-7a]
山谷間念非常平轝不可先生為口授其度既成以試
於傾仄如平地獨兩扛不能調先生曰是木之性有隂
陽也以浮於水而諦觀焉更制之即安銘曰
邱在於周始封吕扶風以還世可數力居及堆代北來
中間雜糅無復譜遙遙華胄疇逖稽豈真有副在左户
近傳茭門繁以昌皇慶來遷由貴五爰有裔孫勤網羅
斷自七傳為始祖斐然十篇詔後昆呉郡之邱略可覩
德修身蹇命若何雖困而亨友千古刻詩𤣥堂耿不磨
[009-7b]
世世子孫紹厥緒
   宣仲濟先生墓誌銘
先生姓宣氏諱應楫字仲濟别號適吾子自少以勤學
工文見推流輩顧其所自刻勵常以抗志篤行為先不
専於文辭久之里中人無壯老賢不肖翕然皆信之曰
此古之君子也既連蹇困於諸生益務為逡巡退讓磨
礲圭角庶幾無忤而巳終不求與俗合而獨與其同好
為社會相往還至年八十有六以夀終嗟乎世道交喪
[009-8a]
而今而後幾不復有斯人矣曽大父諱某陜西西安府
同知大父諱某蜀王府典膳父諱某山東濮州判官母
莊氏與伯兄某張氏姊邱氏妹皆同生先生長身玉立
丰度端凝望而知為長者其學多得之崑山歸太僕故
於論議皆有根據當是時邑之宿學數公皆折行輩與
交因得益廣其見聞不専一師而與之儕者皆少俊卓
犖相㑹於藝文升堂覩奥其人多遂聫翩奮飛以去而
先生翮屢鎩荏苒以衰矣予甫成人即從先君子後泚
[009-8b]
筆伸紙侍先生於硯席見其枯坐湛思不輕出一語及
㸃定出之讀之雖不能盡解知其非苟然也先生亦撫
予而憐之稍長益親暱然所聞於先生往往好言先民
之髙節質行以相朂閒及於文十才二三而已友人張
君仲惠時稱夙慧一日謂余吾不能稔知宣二丈也設
督學御史鎻院給片紙令諸生黙疏所識賢者則吾必
以先生應矣其為後輩所嚮往如此先君之齒少於先
生十年早歲同學晚通昏姻至其臭味相投尤莫逆於
[009-9a]
心閒居嘗嘆曰吾所與交多可稱述若乃敦孝友恥機
變始終無間然仲濟一人而巳及先君歿後每一侍先
生聞其追叙疇昔傷匠石之質死而伯牙之絃絶也相
與悽愴久之乃别數年之間先友彫落殆盡而予亦從
衰得白矣此其欲舉筆而欷歔不能不澘然於古今之
變者也先生既擯不見用所施不及於逺其處中外族
姻之間無一事不依於長厚有貸而無責薄來而厚往
以窮歸者雖平生無半面必受而芘之以槖寓者雖造
[009-9b]
次不及識必全而歸之嘗以試事至郡城暮夜卻自媒
者旦遂别去其友怪之而秘不以告也特嘗語其子若
孫耳晚歲家益落矣為二親卜宅穿竁獨身任之曰苟
力所及何必煩吾兄耶其接於人温然退然其持於巳
凜然闇然故雖與之習者莫能詳也即未必深知之者
亦能言其概焉若其為公正發憤所暴於衆人之耳目
者友人以盜死倡其執友言於令必盡得其賊乃巳先
生雖不幸不遭時所自樹立即此可概見矣始娶李柔
[009-10a]
婉明慧允有婦德濮州之𦵏自為志祔焉詞甚酸楚繼
娶沈雲南金齒衛經歴諱燿之女也兄弟為給事御史
邑望族也年十六來歸莊太夫人之嚴也鮮能當之者
而不少迕於辭色先生之勤施也人多負之者而未嘗
一問其出入課其子數有夏楚之儆撫其女實同鳲鳩
之均宣之宗與婚若姻之家稱其賢如出一口不媿為
先生婦矣先生以正德巳夘生萬厯甲辰卒孺人之生
以嘉靖辛夘其卒也以歲庚戌得年八十夫婦皆躋於
[009-10b]
大耋儻亦為德之報歟子男四人叔季皆為諸生女六
人壻皆士族子孫男若干人而毓慶最長巳為諸生生
子某孫女壻曰瞿曰朱曰姚餘幼未字當先生之喪母
夫人也巳老且善病謂其長子嘉謀曰汝代吾𦵏其不
媿吾世至是乃啟濮州之窆而合焉其祔二親嘉謨語
二弟昔吾父仲也而代兄伯今吾為人兄顧不能耶人
聞而賢之歲辛亥十一月也墓在新涇之原銘曰
昔侍先生喟焉傷時慈子嗜利禽獸無幾胡彼卿士學
[009-11a]
賈人為亷讓為拙以巧抵巇蓄儲殃菑遺紈袴兒誶語
䦧牆百行以虧積而能散彼何人斯繼以三歎古道今
衰先生碩果以身為隄愚者之潰賢者不支刻銘𤣥堂
告於來兹
   徵仕郎常德衛經歴殷君墓誌銘
君諱貳卿字仲𢎞先世廬陵人其占籍呉也自宋之季
年逮入我國朝歴四世往來居嘉定上海間曽大父曰
輅生承事郎維始定遷於今居葢邑之稱七都殷氏者
[009-11b]
歴百八十年於此矣是生君之考登仕郎上林苑監録
事諱清娶於秦生子四人君其仲也初名申後以字行
而更為之字伯曰甫官山東按察使司照磨叔曰沖季
曰坤初録事以博達贍智好結交名聞四方雖積髙貲
雄於鄉之人意常在儒生用貲郎選嘗從大司馬東平
王公於幕府詘於無資地不得展其才用乞致仕歸益
教諸子學為儒君自少束修恥其父困於小官尤自力
學問踰冠而錄事卒里中人旋中以劇役邑宰試之文
[009-12a]
稱善得罷去北遊成均會祭酒王公考選六館之士首
其班而君與焉再試再蹶於京兆而同班生歙人羅龍
文者夤緣獲幸於分宜氣燄張甚每語君獨不能為我
乎何用楚楚儒冠為君遜謝之亟注選南歸未幾龍文
竟坐嚴氏客誅死聞者莫不服君之先見焉巳謁選為
長沙縣丞嘗三督餉歎曰吾官雖卑吾自待不薄何忍
以民之脂膏潤吾私槖乎一歲所省耗米凡六百石其
刻苦自勵如此尤能佐其長加意稽古禮文之事孔子
[009-12b]
廟春秋之祭器用缶數毁於祀不䖍輒鑄銅易之岳麓
故有禹碑亭歲久鞠為茂草君慨然捐貲庀徒披榛立
仆樸斵丹艧為之一新督學政者見而嗟嘆因令發所
儲榖并葺書院之廢不治者自堂及廡凡庖湢之舍靡
不倍飭工畢而榖之贏尚數百石悉以贍諸生君之綜
理精勤他人雖馳騖從之有不能及非獨潔亷而已君
既居官亷至同官有黜免貧不能歸者有卒官不能斂
者嘗分俸入給之及滿考遷常德不樂復之官垂槖以
[009-13a]
歸蕭然常有以自樂時巳年七十矣如是者復二十年
以卒邑之人士凡獲從之游者一聞其議論之慷慨未
嘗不心醉也故於君之歿咸謂夀考康寧可無復憾而
相與歎老成之凋謝猶為澘然出涕焉當君困諸生時
雖富室子廩廩如窶儒絶無鮮衣怒馬之好乃其振人
之乏脱人於戹惟力是視曽不少靳惜人或負之謂君
長者易與更肆其侮至貲産日益落而君第曰此妄人
不足較也閒居每自適於吟詠酒鎗茗盌未嘗去側而
[009-13b]
不喜一切駮雜無益之戲獨於三代以來篆刻圖繪字
畫之精工一見即能鑒别若有神解者其課子姪亦然
一張一弛未嘗不依於道術惜乎君之不遇不獲究其
所學雖微有表見於世世之人亦多樂道之而終有志
業未遂之憾配陳孺人南京工部屯田清吏司員外郎
陳公諱榮之女十七來歸事姑嫜以孝謹接娣姒以柔
和處豐約盛衰皆不愆於度雖小星庶孽靡不篤於恩
孺人歿而君自為狀甚詳其大畧如是可謂賢也巳君
[009-14a]
生之年為正德乙亥卒之年為萬厯甲辰孺人後一年
生以歲丙子先二十六年卒以歲巳夘子男五人孺人
出者曰邦彦邦竒邦憲側室李出者曰邦教邦奎女六
人四為孺人出二亦李出壻曰毛紹義邱珂唐時叙邱
繩祖徐繼美孫應鳯孫男三人正宇正宗光禎孫女七
人六歸士族一幼未字曽孫男六人三聘三省三麟三
遷三台三鼎曽孫女五人公既殁而仲叔季三子相繼
即世伯邦彦亦老且貧語其最少弟邦憲曰及吾與爾
[009-14b]
存營二親之藏爾其勉之因卜以歲巳酉十二月庚申
奉其考妣合窆於沈浦洪先塋之東第二穴邦憲營𦵏
事惟謹以間叙次其行實來請為銘昔君歸自長沙予
獲聆其謦欬亦所謂嘗樂道其為人者也故不可以辭
銘曰
聞之父老在昔嘉靖迄萬厯初凡厥服官罔不兢兢以
奉簡書雖縻冗散尚克好修後其私圖所用為恥靡有
顧忌競於險膚吁嗟殷君仕不休顯允有令譽我思老
[009-15a]
成爰勒信詞媿彼鄙夫
   徐震菴先生墓誌銘
吾邑之讀書談道為經生師自任以模範者曰唐先生
道䖍殷先生集卿葢唐以踔厲感慨究心世務為宗而
殷則覃思於宋儒理學故從之遊者尤衆迄今尚多有
存者至方嚴不苟一意歩趨其師必稱震菴先生若唐
之門人獨家君存而巳雖各有師承而其交最深以久
巳亥秋八月先生年七十有五以疾終又三月甲寅其
[009-15b]
嫡孫懋仁將啟大父母之殯合𦵏於何家浜新阡謂知
先生者莫如家君予得問知其概也而以銘見屬先生
諱燎字熙卿姓徐氏别自號曰震菴其先自宋之李年
始占名數於嘉定居鹽倉里及元末徙今居與𦵏地相
望考貞魯王考霆曽王考經家世農也先生與其族父
大觀始自奮學為儒族父以貢謁選為儒官而先生廩
於黌舍獨屢試不得志以老教其子端履有聲諸生中
與博士君之子嘉言先後以御史之選貢於京師而吾
[009-16a]
友孟祥復不幸一日暴疾以卒無以終慰先生之意語
曰是穮是蓘雖有饑饉必有豐年徐之興其在懋仁乎
先生形臞而神清望之翛然雖盛暑必著冠亦未嘗見
其裸袒也問之其子知於閨門亦然其待族屬以行輩
不以年苟父行也雖兒童必以貌貧而不能贍者視其
力振之又能合其族之人咸有助焉葢有停九喪不能
舉待先生而𦵏者矣其於交友終如其初數同家君就
試金陵家君嘗患痁先生親視湯藥意愀然惟恐不即
[009-16b]
巳而不克以試也居恒相與語必稱士人讀書應舉非
苟自營以故雖屢擯於京兆無愠色曰吾命其有制乎
孟祥之無祿予嘗為哀詞以慰解之且曰仲尼之聖也
而伯魚不及送其終先生雖然吾言而中不能無自傷
既又哭其白首伉儷未踰年而先生病不能食遂以卒
配陸孺人以富室子來歸惟勤惟儉以當於舅姑先生
與相敬如賓其待子孫更嚴於先生不以恩掩義自以
老年見壯子夭折後一年亦驟病卒歲戊戌也其生以
[009-17a]
丁亥得年七十有三有子五人二男三女長即端履次
汝翊前夭無子女嫁毛建中沈國光陳尚絅孫男女共
八人懋仁今為邑諸生次懋倫懋化曽孫男一未名初
孟祥之以試事往來也予多與之偕兩家父子相厚善
如兄弟自孟祥踰冠能持門户先生幾絶跡城市憶曽
侍先生於崑山寓舍肅如也怡怡如也其後以鄉飲賓
一來城中與家君别遂不復相見毎書疏往來追叙平
生猶昨日也予哭孟祥猶得見先生與語久之而今巳
[009-17b]
矣先生所傳師説以不數接不獲聞而其修於身施於
家庭者皆可以為法庶幾於殷先生焉其銘孟祥之藏
者唐先生之叔子時升也系曰
先生之為二親治木也召匠人而與之食必同器其髹
也肅衣冠而拜之蘄勿偽嗚呼非所謂能自致者乎
   故貴州按察司副使朱府君墓誌銘代/
嗚呼士負其志患不遭時為世用既進用矣或以遲暮
不暇有所為以予所知士大夫晚達而克自樹立以有
[009-18a]
聞於世者故貴州按察可副使朱君其人也君年十八
選為諸生第一葢先予六年所自後數進數詘連蹇不
得志凡三十年而貢於黌舍當今上改元御極之秋予
忝較文之役於輦轂下而君名在薦書連中進士第釋
褐為縣令潛江晉南昌府同知改辰州入為刑部山東
司員外郎出為福建按察司僉事晉布政使司叅議巳
擢副外臺備兵西南數千里外未幾免歸歸又踰一紀
年八十有三而卒歲丙午也以明年正月九日𦵏介子
[009-18b]
萊嫡孫日烱將刻墓中之石以圖於永久而奉給事劉
君道隆狀來請銘劉葢君為令時所得士其言宜不誣
而予亦習知君矜尚名節庶幾不苟且自負者銘不可
以辭君諱某字鴻甫世為蘇州崑山人未有顯者髙祖
某以通經食廩餼諸生中毎曰吾不得志必不能齪齪
為老儒官後竟不求仕君之考得贈文林郎某娶於宋
實生君未弱冠已工為文辭督學御史洎守令之名能
知人者皆目君為苕發穎豎然顧戹於壯强君益自淬
[009-19a]
礪不少倦終以成名聞者莫不壯之初至潛江諏民所
急咸曰其田三壤棼不可理其賦積逋亡不可誅是宜
先葢邑故有軍屯又别為漁户歲中輸官視民閒田十
財一二貧民求售豪右乗而邀之往往以民田約而以
屯若漁劑故多田去而賦存按籍而責之償即逃亡以
免先是令來皆鋭意欲剔抉為治而大姓持之復逡巡
中輟君獨奮曰田不清即户益耗賦益虧是潛為無民
而使朝廷為無潛也吾終不以此遺後令乃屬里宰設
[009-19b]
方略畝履而溝封之軍還其籍漁正其牟而民間之田
始出於是先後入貲占田者項背相屬積金至萬餘兩
而築城之役興城潛自嘉靖庚戌始也土善崩且易越
居人靡寧君易以甓有起徒無加賦城成尚以其贏代
償逋賦若干向之不逞而譁者於是帖然以定在官六
年邑瀕於江而民不病墊役浮於賦而民不苦徭所施
設多此類其在南昌以潛之政佐其守治及調辰州又
以江西之政佐其守治上下咸宜君温仁以恕故入贊
[009-20a]
刺宥圜土嘉石之議務從其平練達以審故出備藩臬
馭下撫戎之䇿動中其窽旣及懸車力以病請而不悦
君者搆之於巡按御史遂中彈文既歸有為白其誣言
朱某所坐非實得奉㫖調用而君遂臥不復起配封孺
人沈氏齠齓遘閔婉娩性生學女事惟謹後母之視之
如其出也旣筓于歸孝敬備至修婦道無怠舅姑之愛
之如其子也方君未第時外内交侮疾癘乗之再至欲
絶孺人内侍湯藥外戢僮奴將䕶百端君嘗稱吾之克
[009-20b]
有樹立以慰二親於地下者吾妻之力也吾勤於官竿
牘之問不至京師每當序遷意不無怏怏吾妻輒曰人
負官耳官何嘗負人予竊媿歎自以為不如嗟乎可謂
淑慎明達婦人也巳從君官於潛江南昌又一至都下
與君生同年先十四年以歲壬辰卒得年六十有九其
𦵏以乙未十二月君所卜邑東五里嘗字圩新阡也又
自為之狀故得詳焉子男二人長懋次萊皆太學生懋
巳先君殁女一人壻為臨清州守張文柱孫男六人懋
[009-21a]
之子為日烱日煜日㷆日烰萊之子為日爃日焌孫女
九人王雲鵬周爾丞呉光玉王景茂懋壻也王志堅李
長椿張魯化徐夢龍萊壻也一幼未字亦懋出及君之
存而曽孫男女巳六人矣嗚呼君之少壯也文章之譽
滿於人口自謂功名可立致非獨其父母之信之也雖
閭巷之人能知之不幸久困諸生荏苒以衰當是時雖
君亦不自意復為世用非獨人疑之且蹈藉之也而一
旦連取科第以終慰其志非其志氣堅定至老不衰何
[009-21b]
以能若此哉銘曰
惟天降材寧有差池而人用之各以其時公乎早達詎
曰不宜偃蹇而奮夫孰使之出宰于楚政在口碑入賛
秋官平反不欺懸車歸政皓首龎眉香山洛下壽考惟
祺維松與柏後凋不衰銘此幽室以告来兹
 
 
 學古緒言巻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