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4f0027 愚菴小集-清-朱鶴齡 (master)


[014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愚菴小集巻十四
             呉江朱鶴齡撰
 雜著二
  愚菴説
甚哉余之與世忤也世人賤老而愛少余華髮種種世
人交逺而卑近余足不出闤闠世人黨同而伐異余則
介立不媕阿世人折腰齲齒走津要如赴火蛾余則木
[014-1b]
强任真轉喉觸諱彼巧者之效可以嘘枯吹生合疎逖
為親暱拙者之效乃至于塊獨無朋時中辛螫之毒而
有風波之驚此非荘生所稱天放之民乎好我者或解
之曰今夫營萬家之都者必求平畦廣陌而規度焉髙
山之巔不可以聚三户歌折楊皇荂于市則聴者駢肩
拊空桑之瑟以號于衆有鬨然散耳子無乃類是嗟嗟
若者之言乃古刻意厲行髙士之所尚也余豈其人哉
彼夫逃清泠之淵矯巖穴之行與世絕者也讓千乗而
[014-2a]
弗居爵三公而弗顧與天遊者也余豈其人哉疲苶無
歸惆悵徒結路岐不以東西骨醉不以麯糵崩山在前
吾以為藩翰虓虎在側吾以為轅駒搰搰乎守無成之
鈆槧&KR0008&KR0008乎殉無益之詩書斯誠天下之大愚吾乃以
名吾廬
  獲虎説
 壬辰正月二十八日忽有虎浮太湖而來匿吾邑西
 郊蒋氏竹園中居民見四野多虎跡大駭以聞于官
[014-2b]
 總鎮耿某率兵壮圍而搏之觀者如堵虎突出傷人
 一足衆喊聲震天矢如雨注徤者以鎗刺其喉遂斃
 之又丁亥年三月周荘之東忽有虎至守巡兵丁爭
 出射之而斃已亥年十月四都南復有虎傷人居民
 陳震兄弟以箭砲殺之于徐氏竹園
或告朱子曰異哉虎以深山廣谷為窟穴松陵澤國也
曷為乎來豈靈鼉之所為歟抑牛哀之所化歟朱子曰
無足異也夫人之異于虎非以形以心其形虎其心人
[014-3a]
則虎可人也其形人其心虎則人可虎也人虎變化傳
記厯厯載之苟人而虎矣虎之屬自然應類而至此猶
之仁風翔洽則鳯皇集髙岡麒麟遊郊藪一氣相感理
有不誣又何待磨其齒牙奮其搏噬然後怖之為猛獸
也哉今也舉國之人皆若餓豺狼焉有猛于虎者矣人
猛于虎而虎乃于于而來此固靈鼉之所不能變牛哀
之所不及化也子不異其猛于虎者顧獨于虎也而異
之亦惑已雖然人之畏虎者徒以其文斑其視眈其瓜
[014-3b]
牙拏攫然廬山之虎惠永能役之𢎞農之虎劉昆能驅
之獨此不斑文而猛噬不眈視而哮闞不瓜牙拏攫而
餔肝吮血者睢睢盱盱于人類雖黄公赤刀亦莫可神
其術焉虎獨以形異于人也卒為削格羅落之智所困
悲夫
  玉説
玉之貴于石人所知也其質薰然以温其色瑩然以亮
其聲戞然清越以長此玉之良也然玉之處璞未嘗自
[014-4a]
異于石豈惟無異也大美在中反若以石為之衛世即
題為珷玞等諸瓴甋光澤毫無減焉迨乎璞剖而玉見
磨礱砥礪之功又必有資于石夫石之賤于玉人亦共
知也然兩美不相治非石効能于玉則器弗成工弗良
夫惟玉不自異于石而後石出而効其能玉之所以獨
擅其美也吾觀古人之于玉用之郊天用之禮地用之
鎮社稷饗王公以至劒璏鏚柲弁旒觽佩之類無不飾
明堂東西序之間無不陳其用玉多矣而其韞之也必
[014-4b]
藉之以藻采之文襲之以纎纊之密若是者凡以韜其
光晶勿敢屑越也夫苟執之非其人置之非其所則玉
将化而為石昔者王子朝之亂用成周之寳珪于河津
人得之将賣之乃石也獻之于王則仍玉事見/左傳嗚呼人
其可不知所以貴玉也哉玉其可以不自貴也哉
 王元倬曰通篇分二段看前言玉之貴後言/人之貴玉末二語總收作法甚老不見痕跡
  貓説
余家多䑕患藏書多被齧蝕鄰家有貓乞得之形魁然
[014-5a]
大瓜牙甚銛始至羣䑕屏息穴中余私喜䑕患自此弭
矣迨月餘患復大作終夜咋咂有聲余怪而伺之則貓
與䑕甚比同寢處若倡和然詗其故貓性貪嗜鮑魚腥
中㕑所庋見必竊取食之䑕覺其然也凡貓之所嗜䑕
必預儲以遺之于路貓㗖而徳之遂一任所為䑕始以
形之大也而畏貓既以所嗜嘗貓終則狎貓豢貓利有
貓其出而為患也益無忌余乃嘆曰甚哉貪之毒也使
貓無所竊䑕其敢嘗之耶貓既先䑕為竊其能禁䑕之
[014-5b]
羣竊耶蓄貓本以捕䑕而今反以導䑕且昵之為一是
䑕魁也曷若去䑕魁而羣䑕之患猶或少弭耶乃命童
子鎖其項縶其足數而抶之沈之于交衢之溷
  題王氏家訓
樂善王公中丞好齋之父吳文定公撰墓表稱其為人
拯飢救貧造梁穿井力行善事不怠既因子貴得封疏
善語以貽後人曰王氏家訓余甥化浩其裔孫也一日
出以示余余告之曰子嘗觀夫萬花之谷乎當其蓓蕾
[014-6a]
未敷無香色之可翫也終風蕩之而不搖烈日炙之而
不槁及其跗蕚發榮爭紅鬭紫非不爛漫奪人目精而
飄香墜粉之虞至矣夫為善而至富貴顯融此花之爛
漫時也過此欲少味曷若其為蓓蕾乎灑之以零露沃
之以清泉吾見其韞馥含芬不憂銷歇子能行善不怠
如樂善公當年則王氏之花其常為蓓蕾也已矣
  題黄陶菴詩巻
陶菴先生行誼節槩卓絕千秋四子經義既為有明三
[014-6b]
百年一人其所作樂府復㫖逺辭髙義精響厲真儒者
之詩也當甲申北變聞金陵嗣統謁選者麕集都下先
生獨不往吾友包子問之先生曰某公素善余今方與
當國者比余入都必當與往來往來必為彼牢籠矣君
子始進必以正豈可為區區一官捐名義以殉之耶卒
不往嗚呼先生之律身如此使之居大僚持國是苟意
所不可必當奮髯抵几義形于色甚則激烈引分自裁
其肻委人之軍師國邑甘為劉功曹輩所笑耶論先生
[014-7a]
之詩者顧欲以四聲八病三唐格調求之過矣况其按
節抗音于三唐亦並無不合也
  題顧茂倫濯足圖
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此左太沖咏史語也昔人以
太沖咏史與郭景純遊仙並稱然吾觀太沖為人磊落
仗氣其詩曰貴者雖自貴視之若埃塵賤者雖自賤重
之若千鈞夫以已之貴而與當世之王侯冠葢争量輕
重間是無異以荆山之玉抵鵲也豈若景純所云左挹
[014-7b]
浮丘袖右拍洪崖肩真可放懐八極飄飄塵壒之表乎
吾友茂倫顧子夙負邁往不屑之韻楊山人曰補作濯
足圖贈之歌咏如山吾以謂九州狹矣黄塵眯目何處
求清冷之淵而託足焉嘗聞崑崙之丘上有白水其源
飲之不死是若木之所䕃被也玉禾之所敷榮也宓妃
之所處而蹇修之所求為理也茂倫試往遊焉潄飛泉
濯𤣥髮而逍遥散誕于其間齡也請從而後也
  題思子亭巻子
[014-8a]
計孺子之殤也余為哀詞哭之中言瓊花瑤草自當植
根天上人間不得而有此以慰甫草云爾迄今逾十年
凡宗黨婣戚談及孺子之早慧而賢無不絫欷太息䀌
乎有餘悲焉為之父者獨能憖置諸懐哉此思子亭之
所為作也記斯亭者名賢數十人吾友苕文汪子獨引
周人葬殤之文裁之以禮其言正矣雖然禮可禁也情
不可禁也情之所至金石泐而不能移是故有婦死而
至老為之不娶者矣有友亡而終身為之絕彈者矣况
[014-8b]
乎天屬之親而又以孺子者為之子其可以恒情論哉
孺子既沒所許配宋氏女景昭已十年矣啣悲不食卒
死以殉其事甚竒具載吾友既庭所作孝貞女傳嗚呼
今之敦敏夙成夭折不永者比比是也孺子之殤何以
能使其父徬徨悽愴之情纒綿不可已又能使許字之
女亦為之崩心絕粒之死靡他此非孺子之早慧而賢
寳有大過人者而能然耶然則甫草之建斯亭非過也
宜也程邵公之殤才五齡明道先生誌其墓以禮觀之
[014-9a]
亦過矣然至今不聞有非之者何也
  邑志私考十三則水利田糧災荒兵變/諸考詳松陵雜志
陳書顧野土傳云侯景入冦郡將袁君正舉兵赴援文
檄皆以委之口占便就未嘗起草南史云野王為臨賀
王記室及侯景之亂以父憂歸本郡乃召募鄉黨隨義
軍援都城陷逃㑹稽自綱目書袁君正以呉郡叛附侯
景而失書君正赴援事莫公鱸鄉旦/遂疑野王所輔非
人徐公魯菴師/曽又疑陳書所云為謬愚考通鑑梁太清
[014-9b]
三年正月臨賀王記室顧野王起兵討侯景二月已丑
引兵來至三月景陷臺城南兖州刺史臨成公大連湘
東世子方等鄱陽世子湘潭侯退呉郡太守袁君正晉
陵太守陸經等各還本鎮未幾景遣于子悦等将羸兵
數百東略呉郡君正素怯載米及牛酒郊迎子悦執君
正掠奪財物子女東人皆立堡拒之據通鑑所書顧公
起兵討景墨縗從戎本不與君正同事南史所云隨義
軍援都者謂與大連方等諸軍同時舉義不獨一君正
[014-10a]
也城陷逃㑹稽謂臺城之陷也公為呉郡人故君正赴
援文檄皆以委之非居其幕府也迨君正還鎮迎降子
悦則公已潔身去之史鑑所載無不合者莫徐二公不
考故有紛紛之議
宋史謝濤字濟之富陽人進士起家累官至太子賓客
呉郡志云濤自富陽遷蘇盧王二傳因之不詳其所居
何邑今按邑志科第表首列淳化三年進士謝濤官太
子賓客始知濤籍呉江而志家失考濤子絳絳子景初
[014-10b]
景平景回皆以文學知名絳卒立祠于百花洲蓋謝氏
自絳以下始為郡人濤傳必當系之吾邑無疑也呉江
本古吳縣地五代錢鏐時割置為邑今志中所載人物
始于魏學士憲憲號熙豐人才豈有宋初至熙豐厯嵗
百餘而無一人可紀述者哉應據科第表補入
邑志沈義甫傳云祖儼與范仲淹同舉進士考義甫宋
末人嘉定中領鄉薦為南康軍白鹿洞書院山長其祖
去文正公時甚逺安得與之同榜此或其始祖耳莫志
[014-11a]
採楊鐵崖所撰鈕麟墓誌而徐志據之中必有誤
邑志梁典籍時傳云少遭家難籍没聚徒講學于長洲
劉鳯續吳先賢傳云時父以博得婦生時逾嵗又博而
負人攜之去時少則隨母長乃走㑹稽山中讀書列朝
詩集亦云然余考呉驥同川先哲記謂時席父兄之資
無紈綺之好既罹家禍安貧晏如據此則用行乃宦裔
也子威少隨母長之説恐屬無稽又莫志云同里陳氏
子因顧學文通其妻梁氏遂搆藍黨之禍後梁氏亦不
[014-11b]
終記所云家禍必梁氏乃用行之至戚于此事亦被株
連耳惜志家不詳其説
邑志陶教諭振傳云以詩賦名于時所著有釣鰲集列
朝詩集云振改安化教諭歸隠九峰間授徒自給一夕
死于虎王達善挽詩云昔為海上釣鰲客今作山中飼
虎人釣鰲客振自號也余考子昌為吾邑汾湖人未聞
死于虎所云飼虎人者悲其困處深山只堪飼虎耳非
實事也不然釣鰲客亦豈真有鰲可釣乎
[014-12a]
范石湖吳郡志云陳瓘字瑩中沙縣人元豐中進士政
和元年再被謫主吳江簿未幾卒贈諌議大夫謚忠肅
余按宋史本傳不云謫吳江簿惟見范志盧王二志因
之邑志又因之然瓘以崇寧中除名竄袁亷郴等州徙
台州非政和元年也瓘卒于宣和六年甲辰上距政和
改元辛卯且十四載不得云未幾卒也潘畊曰考瓘年
譜政和元年方安置通州旋以上尊堯集徙台州宰相
徧令所過州出兵甲䕶送将脅以死安得有主吳江簿
[014-12b]
之事耶郡志所由傳訛必因瓘過呉江詩有三年為吏
此江濱之句耳今考此詩出見聞捜玉又見王禹偁小
畜集題曰再過吳江葢禹偁嘗令長洲松江實在其境
則此詩實為禹偁作也今改松江為松陵又以再過為
再謫影響附㑹失之逾逺
吳郡志云始陳文惠公堯佐題松陵詩有秋風斜日鱸
魚鄉之句屯田郎中林肇為令乃作亭江上以鱸鄉名
之陳瓘瑩中主縣簿嘗和肇詩云郎中臺榭據江鄉雅
[014-13a]
稱詩翁賦卒章蓴菜鱸魚好時節秋風斜日舊烟光一
杯有味功名小萬事無心嵗月長安得便抛塵網去釣
舟閒倚畫欄旁余按呉興朱臨林肇/之友三髙贊序云熙寧
中尚書屯田郎林公爟自請知呉江縣事始至覽江湖
之勝緬懐古人慨然有歸興乃即松江勝處作鱸鄉亭
且求陶朱公張季鷹陸魯望三像繪于亭中落成公爟
遂具舟以歸公爟蓋即肇之字一作公權未知孰的也
公爟神宗熙寧中令呉江而志又云陳瓘以徽宗政和
[014-13b]
初謫呉江主簿相去逾三十載此詩不特非同官倡和
之作蓋併非瓘筆也吾嘗辨瓘未嘗謫官呉江以吳郡
志此誤推之益信或云此詩即林肇作時肇官郎中故
云郎中臺榭詩翁卒章即陳堯佐秋風斜日句也中云
一盃有味功名小又云安得便抛塵網去皆有浩然棄
官之志故知其為肇作也
吉陽廖公欽墓誌云公字敬先洪武四年以薦至京試
授河内縣丞一以忠信導民未幾化其俗八年調呉江
[014-14a]
丞呉江繁劇難治公治之一如河内有隄䕶田數千頃
久廢民不得耕勢家互爭奪不決聞于朝令官為修築
勒期甚迫同僚皆失色他諉公挺然任之即詣隄所諭
民曰隄成民享其利不成我受其禍于是民爭赴義相
戒毋以害遺公至期隄成公為治精敏絕人吏抱文案
叢雜手署口決須臾而畢令簿拱手歎服未嘗疾言遽
色民皆不忍欺秩滿既去適河内舊虧課錢三千五百
文主者指以誣公公不辨遂受謫輸作鳯陽河内呉江
[014-14b]
民聞者來為公助役董役者異之曰廖某行何政而能
得人如是乃加敬焉未幾釋歸永樂元年以解公縉薦
授翰林檢討二年卒此誌乃胡文穆公廣所撰解公復
表其墓云君孝友篤至初見天子即以民間疾苦告天
子稱之其卒也吾黨咸痛惜之同官曽日章王汝玉梁
用行皆稱為豈弟君子哭之尤哀他日史官不傳之孝
友必傳之于循良也潘畊曰嘗見王行半軒集有送吳
江廖丞序盛稱其賢後得胡解二公誌表考之雖古循
[014-15a]
吏無以加而邑志至闕其名何闊略也嗟乎丞固非甚
卑也中世以降類闒茸不振即有賢者往往抑于資格
不得自見甚且舉其姓名而遺之地勢使然又曷怪焉
呉郡志云如歸亭在呉江之濆隘壊不可居康定元年
知縣事秘書丞張野始為大之莫志云如歸亭即松江
亭舊址宋天聖中知縣趙球修築改名如歸葉清臣作
記寳慶二年仆于風雨余考康定元年在天聖後凡八
年當以邑志為據又考松江亭故址在東門之側若垂
[014-15b]
虹亭自在長橋上前人詩間有誤題垂虹亭為松江亭
者以其地相近而訛也徐志如歸亭詩都併入松江亭
内得之龎滶呉江集另列非
元人胡喬祖重建留珠蘭若記云開山沙門徳一宋建
炎中為金人所擒宵遁兵戈中誅茅在松江之南可半
舍抵驛道煑茗濟舟車之渴其徒法才操行堅密嘗危
坐終日掩光後闍維得所持數珠獨存于洞然劫火之
餘逺近驚異純夫全公目擊大書留珠以揭其廬復作
[014-16a]
文記之至元丙子聖朝混一徙居卓坡凡十二傳迨今
主菴某公素有至行宗法華大教盡得清源諸師要㫖
慨菴宇不振乃躬任土木大而新之嵗選浄行沙門修
禮雜華懴披閲法經敷陳佛事始于至元壬午迄今至
大戊申日閲大經以巻計之則五萬三千二百九十八
矣昔才公以一百八顆之心珠躍出火聚其堅宻之行
不可壊也感此華嚴法界忽從地湧今修梁偉棟一椽
片瓦之安立焉知非才公之珠所變現耶以下漫/漶難句此記
[014-16b]
至大戊申九月立趙松雪孟頫書并篆額楷法精工今
尚存八斥墟莽中乃邑志仙釋傳以留珠為髙僧徳一
事又寺觀志以留珠菴在卓墓村宋建炎元年徳一建
以此記考之知得珠烈火中者乃徳一弟子法才又卓
墓之菴乃後人徙居非徳一原建也二者俱誤當正之
吳郡志載羅處約題呉江寺詩云漁翁沙鳥傍回塘攜
印閒吟遶寺廊逺岫不離青草渡片帆時過緑苔牆風
狂林木生清籟日暖漣漪動畫梁張翰思歸應有意幾
[014-17a]
多屏障水為鄉又王禹偁詩云松江江寺對峰巒檻外
生池接野灘幽鷺静翹春草碧病僧閒説夜濤寒晨齋
施筍惟溪叟國忌行香只縣官盡日門前炤流水塵纓
渾擬濯汍瀾徐魯菴邑志録此二詩于接待寺而注其
下云郡志誤録聖夀寺即北/寺下余按接待寺建于髙宗
紹興十二年當羅處約王禹偁時尚未有此寺也太平
興國中處約為吳縣令禹偁為長洲令故同時有此作
仍從郡志載之聖夀寺為是又按聖夀寺之額賜于天
[014-17b]
聖二年則羅王二公時寺尚未有今額故二詩原題但
稱呉江縣寺耳魯菴據今日之聖夀寺以為不當有逺
岫片帆夜濤流水之句故屬之接待不思古時吳松江
直貫今城内為漕渠宋初猶然魯菴未及詳審而反以
不誤為誤甚矣考覈之難也
吳郡志載禇家林亭在松江之旁莫志云禇家林亭今
舉無遺跡今按皮日休禇家林亭詩云廣亭遙對舊娃
宫竹島蘿溪委曲通茂苑樓臺低檻外太湖魚鳥徹池
[014-18a]
中又張賁和詩云疎野林亭震澤西朗吟閒步喜相攜
時時風拆蘆花亂處處風摧稻穗低據二詩語林亭當
在太湖西與靈巖直不在吳江境内莫公收入邑志應
為范志所惑耳又郡志載白居易禇家林亭五律一首
考長慶集白詩作于居洛時題本諸家林亭與吳中絕
無干改作禇既誤入吳江尤誤當急正之
王荆公顧林亭詩云寥寥湖上亭不見野王居平林豈
舊物嵗晩空扶疎自古聖賢人邑國皆丘墟不朽在名
[014-18b]
徳千秋想其餘此荆公次韻唐彦謙華亭十詠之一也
莫公收入吳江志題作顧野王讀書堆而以顧林亭為
人名大謬今考吳江北門外有地曰顧墟乃野王故宅
相傳著玉篇于此即今顧公廟基是也讀書堆當亦在
其地嘉興志載府城東七里有讀書堆俗名顧節墩顧
野王讀書處按六朝時嘉興本屬呉郡地或野王有别
業在焉亦未可知一統志遂以野王為海鹽人則誤矣
其顧亭林自在松江府城東三十五里蓋松江亦六朝
[014-19a]
時吳郡地野王常居此修輿地志元人牟巘寳雲寺顧
公祠記可考也荆公詩自應入松江府志中與呉江無

  書袁杞山事
袁杞山者了凡先生之髙祖也居嘉善之桃荘為人豪
俠好義當建文皇帝初姚公善守蘇州與講易契合薦
之王公叔英遊金陵諸公卿間靖難師渡江人有獻叔
英著作者得所交遊遂列名黨籍時黄公子澄密謀匡
[014-19b]
復恒往來杞山家蘇州衛許指揮獲子澄于其友楊任
卧所杞山遂出亡行至吳江北門作絕命詞一首行吟
數四自投于水居民呉貴三援而出之詢得其状願破
家相容以告弟貴五貴五曰何論破家雖殺身可也因
留之家三月呉兄弟業銀工其師乃江西分宜人郭美
與子澄同邑美言黄公死遺一子在其鄉今冒田姓杞
山驚喜即謀諸呉隨郭而西果得之民間泣告曰此豈
汝安居地耶遂攜之奔湖廣之咸寧與同居處永樂十
[014-20a]
一年正月得㫖宥齊黄親屬杞山始别之而歸隠吳江
為童子師逾年生子顥顥贅于蘆墟徐孟彰氏遂籍吳
江顥遵父戒不就試有司種藥圃自給痛建文寛仁失
國太祖實録多從刪改乃私述主徳篇傳之後人焉本/袁
氏家/傳余按表忠録云子澄一子易姓名為田經家湖廣
之咸寧正徳辛已進士黄表其後也此可與杞山事相
証子澄文集則無傳矣子澄又有後人及墓在崑山蓋
郡守姚公善與子澄倡義勤王潛以其子玉補籍崑山
[014-20b]
更名彦修為里正子澄死彦修夜負骸骨蔵焦山洪熙
改元葬馬鞍山陽見劉璉所譔墓誌誌石見于萬厯初/因其後黄熊與人
争冡地忽雷轟地中/而石出人咸驚異焉
  書史仲彬事
當洪武御極懲貪甚嚴吳江税户史仲彬應詔與諸少
年縳貪縱官吏六人見上于奉天門條其實六人具
伏付法司論死一邑快之上賜酒饌予鈔給驛舟還
家洪熙改元詔天下有户絕而田蕪者除其額胥吏抑
[014-21a]
勒不行仲彬慨然曰此朝廷徳意也懼禍不可遂條上
得減税若干石仲彬行事其見于呉文定公墓表者如
此至萬厯末年其九世孫某刻致身録云仲彬為建
文帝侍書建文遜位屢至其家曽孫鑑其所賜名也仲
彬與補鍋匠衣葛翁雪菴和尚等二十二人相約從亡
間闗萬里言甚鑿鑿陳徵君繼/儒錢閣學龍/錫喬司馬拱/璧
公皆作序表章自為可信或乃援吳文定墓表駁之列
為十條以為其事皆屬子虚亡是乃後人偽譔以覬䘏
[014-21b]
也此論出而致身録幾不行然吾邑二百年以來父老
相傳謂建文嘗居史氏今所遺水月觀匾額是建文篆
書其説必有自來非可鑿空為之者或謂建文既出必
深潛逺引不當近伏畿甸是不然方金川失守之時遺
臣多亡命三吳密謀舉義事雖不成建文深得人心其
間豈無悲感故君隂相翼衛者况仲彬為人素仗氣任
俠魚服暫留然後為㝠飛寥廓之計此亦事理之所宜
有即爾時法網嚴峻然吾邑如楊任之匿黄子澄吳貴
[014-22a]
三之庇袁杞山率破千金湛七族而不顧安得謂仲彬
之必非其人乎特録中所云神樂觀環坐與往來滇南
等語則出後裔之縁飾傅㑹未可據為實然耳夫建文
遜國本末實録未有明文諸臣從亡不過得之野老之
傳聞稗編之筆録其間影響失實者固多矣仲彬之事
其過信之者既比之介推割股𢎞演納肝而力駁之者
直以為子虚亡是譸張為幻而已皆非古人疑則傳疑
之意也致身録又云明古嘗修吳江志過吳江詩二首
[014-22b]
詞一首建文作也垂虹亭寄綺川張南村二詩仲彬作
也列藝文志不書名莫公旦采明古稿成書俱刻作無
名氏夫明古修志見楊南峰紀談是誠有之但云建文
詩則大妄建文出亡文皇遣使物色未嘗少忘即来
史氏亦必埋光鏟影踪跡惟恐人知豈有施施然題詩
寫興如騷人墨客之所為者乎吾學編所載遜國後三
詩識者謂為贋作又載新月金陵二詩見楊鐵崖集然
則建文詩章流播率好事者為之若此之傅㑹不尤章
[014-23a]
章乎仲彬能詩是未可知然明古生成𢎞間何必諱其
曽祖之詩而不書名且莫氏與張氏居最邇世有交分
豈不知仲彬作而必代為之諱乎今張氏裔孫據録中
語刻于家集余恐後世不考而為所惑也并辨及之以
諗來者
 史槩大政記云建文遜位大約自吳江史氏轉入義/門鄭氏由楚蜀至滇依西平侯今武定府龍隠堂在
 獅山之顛孤峯入雲兩石相抱中容數人建文曽隠/於此遺詩一章庶幾近之惜其詩不傳決非今刻之
 三律也其説與/余頗合并識之
[014-23b]
  書盛公斯徵事
盛公斯徵應/期御醫啟東寅/之四世孫也嘉靖中河決徐
沛即家起公為總河侍郎議開新河起昭陽湖以東延
袤百四十里役夫九萬八千人時方冬月督責過嚴言
者劾以非時興役遂鐫秩歸然其所開新河後朱公衡
繼之卒循其遺跡運道至今䝉利焉實録稱公饒膽智
遇事敢為洵近代名臣也其總督兩廣也破歸善賊李
文積及思恩土酋劉召召赴火死時田州土酋岑猛驕
[014-24a]
恣不法公謂猛怙惡非勦之不可方條上用兵方略旋
轉工部提督易州山厰蓋鎮守中官惡其嚴覈兵籍冒
濫潛入讒間于朝調之去官實奪其事權也近刻法傳
録者謂公脅岑猛重賄猛出不遜語公怒遂疏猛反狀
請討之未報而去盛公剛直天挺豈容有索賂夷酋之
事耶雜紀惑人不可不辨
  書王公可大事
王公可大有/功中丞思徳哲/之從曽孫也由遂昌令擢西
[014-24b]
臺萬厯庚寅巡視陜西茶馬值嗣順義王舎哷根與衛
拉特部和爾齊擾邊茶使不敢渡河公遍巡洮岷河湟招
番中馬十倍時經畧尚書鄭洛擁七鎮十萬師挾虜為
重順義東歸渝盟公劾洛欺蔽状因陳九邊利害甚晰
洛遂坐罷本鄒忠介/公撰傳公直諫名臣功在國本立朝丰棱
首著于此乃近人華亭范彤弧撰蕃族志又言經畧鄭
洛與甘肅巡撫田樂先後有功西陲洛招蕃部五萬餘
而和爾齊西遁樂築邊堡于荘浪鎮蕃間扼䝉古不得
[014-25a]
穿塞出入而永邵卜北走據此言之洛亦不為無功而
當時臺省劾其不能生擒和爾齊縱舎哷根去為選愞
畏縮豈功罪各相半歟抑求之者太過歟蓋邊臣任事
之難如此
  書閣學周公事
周公文岸道/登以選貢入北雍受知李文清公廷/機得入詞
館天啓辛酉春公為禮部侍郎署部事時值大婚公受
命選三宫有戚畹鄭氏女入籍中公見一筆抹之人服
[014-25b]
其持正時黨人之戰方酣公介立一無所徇李可灼進
紅丸大宗伯孫公議當加首輔以弑君之誅公獨不附
其説且曰果律以春秋之義某與諸公同在朝亦當引
罪及居政府依傍東林者遂極口排詆不久去位然公
言實為平論後世必有能辨之者余聞之友曰近代進
藥之獄有二以唐事斷之可也援春秋則迂矣世宗
之升遐也與唐憲宗相似栁泌僧大通付京兆府杖決
處死王金等之議辟宜也李可灼之事與栁泌少異以
[014-26a]
和御藥不如法之例當之可也當國之臣則有穆宗貶
皇甫鏄之法在不此之求而逺求春秋書許止之義效
西漢之斷獄此不精于經義之過也余之友亦東林黨
魁也而其言若是然則公之不附孫宗伯可不謂宰相
之識哉
  書趙公蹇卿事
趙公蹇卿士/諤按察栗夫寛/之從曽孫令㑹稽甚有循卓
聲除兵部主事調吏部丙辰以掌察入都舟泊金閶守
[014-26b]
令皆謁送獨崑山令某不至時令以偽刻誣鄉紳周侍
御致周逮問下詔獄頗滋物議及公抵都令乃遣役以
厚儀來餽公呼役峻責立却之又覆撫軍勘疏謂周某
著書並未及宮禁而令圖庇所私偽書傾陷應降級調
雜流周始得免方周之下獄也歘見壁後漆人絫絫大
駭得疾神廟時凡事寝格詔獄未結/者人死獄吏漆其身候結及刑部覆釋得㫖
已没于圜扉矣後崇禎時令起官累遷至順天開府以
失機下詔獄方入獄歘見周在側大駭因忽忽不樂是
[014-27a]
時思陵用法嚴令自度不免遂雉經于獄得㫖領埋
家人以帛裹屍于獄垣上出之天道好還如此都人喧
傳其事公之孫瀚語余云
  書張烈婦事
烈婦陳氏出吳江洚溪士族張士柏之妻也年少而寡
伯與姒迫之嫁張五扶持入船抵張室将强合焉陳氏
堅拒不從踰夕走就其父鳴諸縣章令日炌主先入言
斷婚于張且不堪其忿詈置之獄及出乃之松江控告
[014-27b]
直指路公振飛隨自刎公庭而死一時縉紳名士如許
司諫譽/卿姚宮詹希/孟陳孝亷子/龍黄文學淳/耀輩翕然褒其義
烈直指摭實以聞停令俸五月邑紳沈桐岡正/宗倡議迎
其喪與士柏合葬支硎方陳氏之死也議者謂何不死
于偪嫁登舟之時乃&KR0972焉入張五之室且淹留至信宿
也余謂爾時伯氏既主婚媾媒妁輩從而挾持之一弱
女子安能拒乎不能拒而牽率以行張五未嘗委禽陳
氏未嘗入寝也何名夫婦章令讞語定情三夕特據媒
[014-28a]
氏之口不太鹵莽已乎或者又云當議婚時陳氏業已
心許及詣張見乃人傭知為伯氏所紿也遂大怒詈決
去之余謂若果有此情亦當從容别議坐强合者以罪
不當因其信宿之留而遂誣以衾裯之事若然則古之
忠臣烈士被執拘留多有引分于嵗月之後者豈得盡
議其屈節耶章令素負名節吏治亦矯矯惜此事失于
詳慎即百喙其奚辭焉雖然桐岡以章令暴終胥闗歸
之㝠殛則又未必然桐岡本銜章令僉㸃重役借以發
[014-28b]
其私忿雲間許司諫又以章與温沈二相公同郡且温
主考甲戌所首取士也竟號于衆而醜詆之章固不幸
遭此寃對人之多言其亦可畏也哉
  跋王貞媛傳後
余嘗讀周禮地官媒氏有遷葬嫁殤之禁遷葬謂以死
而求婦嫁殤謂以死而求夫嗚呼别嫌之義若是其嚴
哉後世有未嫁之女輒奔其所字之喪持服盡哀没與
同穴執禮者非之震川先生所云女子無以身許人之
[014-29a]
道其論誠正乃余讀鄘風栢舟之詩又不敢信為然也
鄘栢舟共姜自誓而作序云衛世子共伯早死其妻守
義父母欲奪而嫁之誓而弗許故作是詩以絕之然則
共姜固未嫁女也詩云髧彼兩髦寔維我儀兩髦者分
髮作兩髻子事父母之飾齊風甫田總角丱兮毛傳謂
總角為聚兩髦是也共伯以總角亡故序云早死共姜
在室父母欲别嫁之亦人情也共姜以死自誓尤女子
所難故夫子首録焉推首録柏舟之指則未嫁守義固
[014-29b]
聖人之所許矣又禮婦人從夫為諡共姜從共伯諡曰
共則知共姜蓋亡于衛其亡也當與共伯同葬矣夫嫁
殤之事禮方禁之而詩顧子之周孔二聖何若是異乎
曰禮以正為坊者也詩因情立教者也待年之女雖未
成夫婦然父母既許字之則女亦以心許之矣以心許
之而復因變改易中誠有所未安故寧荼苦終身誓無
他適此於情不可謂不正也夫男女嫌疑之際聖人立
制不得不嚴而守貞遂志之行聖人又未嘗不深嘉之
[014-30a]
以為寡亷鮮恥之砥石權衡二者之間斯可得其中矣
王貞媛事世多引柏舟詩美之然此乃鄘栢舟非弼栢
舟也弼栢舟作于仁人不遇劉向列女傳以為衛宣公
夫人此蓋因共姜事而誤者也不可不辨若貞媛之竒
節穉恭礎日諸公傳贊已備矣何待余言
 
 
 
[014-30b]
 
 
 
 
 
 
 
 愚菴小集巻十四